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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传统评点看金庸|《天龙八部》篇:金庸论武有意义吗?

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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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点是中国古典小说独有的鉴赏传统,经金圣叹、脂砚斋而发扬光大,其将批者的妙语附在小说字里行间,兼具文化与美学意义。金庸小说的根脉深处,也流淌着中国古典小说的血液。本专栏便从中国传统评点学视角,对金庸小说逐一复盘,细读金庸江湖的叙事美学与技法得失。

金庸小说的读者社群里,“论武”始终是最热闹的话题之一。对金庸小说中我们耳熟能详的武侠人物的武功排定座次、推演胜负,很有趣味,也常能借由争论,重读原文的细节。诸多争论中,《天龙八部》的争议尤其多。就拿网友总结的“一僧(扫地僧)二挂(段誉、虚竹)三老(逍遥派三老)四绝(萧峰、鸠摩智、萧远山、慕容博)”来说,除扫地僧地位超然外,其余人物的高下至今聚讼纷纭。“金庸论武”是否仅仅是游戏之谈?为什么《天龙八部》的武术体系争议很多?这背后是否有金庸的特殊用意呢?

《天龙八部》论武难有定论,因为在这部书里,武学配置与临场状态都成为重要的影响因素。书中既有段誉虚竹这样,内力震古烁今,然而临敌经验严重不足,又不愿学武,导致武学配置无法完全发挥的情况;也有萧峰这样,天生善战,百战百胜的“战神”体质,寻常招数在他手中也威力奇大,即使对手内力更深,他仍可能凭应变与经验取胜。有这些因素,就很难明确区分人物武力的座次。

其实,金庸小说中的武学体系,经历了明显的前后变化,前期较为森严,后期则越加模糊。以“射雕三部曲”和《天龙八部》《笑傲江湖》《鹿鼎记》这六部最重要的长篇小说为例,“射雕三部曲”是金庸前中期的作品,武学体系总体较为清晰:如《射雕英雄传》有“五绝”作为战力体系的明确巅峰,也有“王重阳本就是武功天下第一”的断语;到《神雕侠侣》与《倚天屠龙记》中,情况虽已有所变化,杨过掌法会随情绪起伏,张无忌则屡因性情受制,然而五绝体系和张无忌张三丰的超然地位,在这两部书中还是比较清晰的。到了《天龙八部》《笑傲江湖》《鹿鼎记》这三部中后期的作品里,我们会发现金庸的武力体系越发模糊了,越来越难明确区分书中人物的武力高下:《天龙八部》不必说;稍晚一点的《笑傲江湖》里,令狐冲剑术很高,但拳掌能力极差,大半篇幅身受内伤,他像是个“神经刀”,在剑术比武中近乎无敌,却很难说已经是真正的高手宗师;《鹿鼎记》更让不通上乘武功的韦小宝成为主角,书中重要的是政治博弈,武力高低、谁是“天下第一”,变得不太重要。

建立具有明确的武力高低的体系,也并非自来有之的小说写法。中国古典小说中人物的武力高下往往同样难以计算。《三国》《水浒》中“关羽斩颜良”“林冲战杨志”等经典案例,都是网友论武的重头戏。这一来因为,古典小说往往是逐渐形成的,其中的部分故事最早以民间说书、戏曲等形式创作、传播,随后由一个或一些文人将之连缀、润色,最终形成完整故事,由于其中故事可能来源多方,经手多人,武力体系不严密,人物战力忽高忽低,就是非常正常的情况。

但另一方面,经典小说的最终形成,毕竟经历了文人的整理与统筹,故而对严密的战力系统的忽略,本身也有写作技法和美学追求的考量。传统小说评点中也有人物的评级,但评点家往往更关心人物的“活”,金圣叹批《水浒传》,定鲁达、武松、李逵、林冲为“上上人物”,着眼点全在性情与笔法:鲁达“写得心地厚实,体格阔大”,粗卤处见精细;李逵“写得真是一片天真烂漫到底”;林冲则是“算得到,熬得住,把得牢,做得彻”。评点家所谓“上上”,品评的是笔墨传神,无关擂台名次。

而笔法上的“正犯法”,也给论武造成了许多困难。如《水浒传》在武松打虎后又写李逵杀虎,武松打一虎,写得惊心动魄;李逵杀四虎,却显得轻而易举。难道李逵的战力便是武松的四倍?其实不然,金批赞作者“故意把题目犯了”,写李逵连杀四虎“句句出奇,字字换色。若要李逵学武松一毫,李逵不能;若要武松学李逵一毫,武松亦不敢”。同是杀虎,必须重复与变奏,以映照迥异的性情,杀一虎和杀四虎的区别在于笔法而非武力。

相较于古典小说,类型小说中武力体系则往往较为清晰明确,升级本身就是故事的动力。如中文玄幻、仙侠等小说中,往往设置森严的等级体系,人物每升一级,便进入更危险的争斗,也迎来新的目标,而越阶战斗更成为典型的“爽点”。英语世界一些受角色扮演游戏影响的奇幻小说,则给人物设定明确职业、等级和技能。清晰的魔法规则有助于升级、冒险与智斗等情节的组织;而魔法的限制、代价与弱点,本身也可以成为戏剧张力的来源。由此可见,规则体系的清晰与否,本身也是一种文学审美和写作技法。

规则体系的清晰与否,本身也是一种文学审美和写作技法。

回到金庸的创作,武学体系的森严或模糊,也与他美学追求的变化高度相关。以前我们提到过,《射雕英雄传》讲究结构匀称端正,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与中神通构成的五绝格局,配合高低分明的武学阶梯,与郭靖的成长主线融合无间。一个资质朴拙的少年自江南七怪、马钰一路学到洪七公与《九阴真经》,武功拾级而上,外在修为的精进与侠义担当的养成彼此呼应。

而在三部曲的演进中,武学渐由外在的成长刻度化为人物内心的投影。《神雕侠侣》里杨过的武学气质从灵活多变转向厚重沉郁,与他的个性遭际密切关联;《倚天屠龙记》中张无忌早早修成九阳神功与乾坤大挪移,临敌时却常因宽厚犹疑的性情受制于人。

到了《笑傲江湖》与《鹿鼎记》,武学更直接化作权力与人性的符号,乃至走向对武力神话的拆解。《笑傲江湖》中辟邪剑谱与葵花宝典需要以自宫为代价,把对至高武力的追逐写成权力异化的寓言,武功(权力)越高,人性越少,背后是政治的反思。《鹿鼎记》里的韦小宝更凭一张巧嘴与世故周旋于朝堂江湖,在政治权谋与历史理性前,个人武勇快意恩仇的江湖旧梦就此退场。

《天龙八部》中对武力与执念的省思,在少林藏经阁一节中尤为深切。扫地僧点破少林七十二绝技背后的“武学障”:“须知佛法在求渡世,武功在求杀生,两者背道而驰,相互克制。”习练上乘武功若不以慈悲佛法化解,“则戾气深入脏腑,愈陷愈深,比之任何外毒都要厉害百倍......只有佛法越高,慈悲之念越盛,武功绝技才能练得越多,但修为上到了如此境界的高僧,却又不屑去多学各种厉害的杀人法门了。”

放眼全书,围绕武功的种种离奇际遇、无常命运,也都成为金庸对于力量本身的局限的寓言。书中鸠摩智、慕容复、慕容博等人执着于绝技、复仇或霸业,然而力量本身反而成为他们的“魔障”;段誉、虚竹本不想凭着武功纵横天下,却反倒因种种际遇,获得了他人艳羡的能力。萧峰一身武功,战无不胜,然而他最终也无力解决命运加诸于他身上的种族、历史的矛盾与悲剧,他无敌天下的力量,被他的无明愤怒所驱使,杀死了他最爱的阿朱,武功在他的身上最终成了悲剧命运的诅咒。

金庸论武有意义吗?或许,就《天龙八部》而言,金庸论武的意义恰在于意识到论武的“无意义”,意识到附于武功之上的无常。从《射雕》端正均衡的五绝体系、华山论剑,到《天龙》尘土尽归的藏经阁与悲壮苍凉的雁门关,金庸笔锋所向已由力量的呈现转入力量的局限——人性丰富的痛苦和深邃的感受无法用武力来衡量,当世间至刚至猛的掌力也打不破人心的执念与命运的困局,谁是“天下第一”,也就不再重要了。

就《天龙八部》而言,金庸论武的意义恰在于意识到论武的“无意义”,意识到附于武功之上的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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