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当门店陆续关停，储值的消费者、等待薪资的员工、投入资金的加盟商，都被卷入这场经营风波里。每个人当初做出选择时，都有着朴素的期待：有人期盼一份安心健康的食材，有人依靠一份工作维系家用，有人希望抓住一次创业机会。这份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值得被理解。
企业跨界转型，本身是市场里一次艰难的尝试。经营路上的困境，往往交织着复杂的资金、供应链等多重现实难题。风波之下，各方都有各自的难处与诉求，对立和指责并不利于问题向前推进。
我们期待，相关主体能够秉持诚意，在法律框架内积极对接、有序协商，稳妥推进薪资发放、储值余额兑付、加盟纠纷处置等事项；也期待监管部门持续跟进，畅通维权渠道，让各方诉求有理性表达的空间。
这件事也给银发消费领域留下启示：预付消费模式，需要更审慎的经营自持；消费者面对大额储值优惠，也不妨多一份审慎。商业信任来之不易，化解纠纷、弥合分歧，依靠的是坦诚沟通与依规处置，希望每一个普通人的合理权益，都能得到妥善对待。
曾喊出“让3亿老人吃上有机食品”、号称要在中国开出2万家店的足力健有机食品项目，近来却陷入陆续闭店、数百名员工遭遇欠薪、加盟商保证金与部分消费者储值余额难以退款的困局。
有消费者充值6000元，不得不赶在门店闭店前匆匆“清卡消费”。员工们集体前往足力健郑州公司讨薪，得到的是此前多次收到过的又一张“工资延期发放通知单”。
有机食品没能救得了负债累累的足力健。该项目河南某区域负责人陈经理（化姓）告诉九派新闻财经记者：“它从根子上就是歪的。”低价引流、用会员储值透支未来消费力并快速提取资金，“左边欠着供应商，右边欠着员工和房东。”他认为，足力健有机食品是在做无本的生意。
“用预收款造出来的‘繁荣’不叫增长，叫负债的时间差。”北京工商大学经济学院教授洪涛这样评价足力健有机食品项目的崩塌，“当一家公司开始用一个新业务去填老业务的坑，新业务从第一天起就注定失败。”
【1】“三轮车的诱惑”
足力健有机食品闭店的消息传来后，一大批储值会员赶往其线下门店“清卡消费”。
家住河南省漯河市的于佳飞（化名）就是其中之一。今年4月份，她在漯河唯一一家足力健有机食品店充值了6000元。“当时他们说充6000送2000，还送一辆三轮车，带帐篷的那种。”在这样的优惠力度下，于佳飞很心动。
“我们家本来就需要这样一辆三轮车，足力健这家店离我家又很近，我就把它当作家附近的超市一样，经常来逛。”于佳飞表示。
足力健有机食品充值送三轮车活动。 图/足力健有机食品会员店官微
健康是吸引她来店里消费的一大原因。出于对普通产品农药残留的顾虑，她逐渐关注到足力健有机食品店。
她常在店内购买鸡蛋、冻干食品、有机零食等产品，“感觉这些产品都挺好的”。一开始，她是100、300地往店里充钱，母亲也告诉过她，充值几百块钱就够了。但冲着“足力健”的品牌知名度和“三轮车的诱惑”，她还是往卡里充了6000块钱。
然而，4月份刚充值完，于佳飞在5月就刷到了郑州足力健有机食品店欠薪的视频。她放心不下，去问漯河店的店长会不会跑路，对方保证门店还会经营很久。但在10月14日，她收到了店长发送的月底闭店通知。
在收到闭店通知前一个月，于佳飞就在网上听到了相关消息。她陆陆续续将卡里的钱花了大半，收到闭店通知那天，她去店里把剩下的两千多元也全花了。
“店里的东西几乎全空了，零食几乎没有，只剩下一些高溢价的东西，还有两三块钱的泡脚包等零碎东西。”于佳飞说，当时不少消费者都在清卡，一个小时内就来了七八拨人。由于店内货品几乎被抢购一空，还有一大批人等着退款。
她最终买了鞋、酒和厚冲锋衣，理由是“不会放坏”。
足力健会员店贴出告示称，会员“如需余额退卡，将按照其会员卡内余额对应的剩余本金（如余额400元，对应剩余本金240元，则退款应为240元），核对信息无误后，将按照其登记的银行卡号进行有序退款”，但相关款项到账可能要等待1-6个月。
于佳飞没有选择退款。她认为足力健承诺的退款是无法兑现的，也不想为了退款去耗费精力扯皮，“我已经不相信（他们）了，还不如换点东西出来。”
她还注意到，清卡期间，原本售价99元的临期礼包被撤去促销标签，按原价卖给老年顾客，这让她更加失望。
足力健有机食品闭店一事，让于佳飞失去了对预付式消费的信任。“我以后绝对不会再充这种卡了。”她说。
已闭店的足力健门店。 图/受访者提供
【2】屡次拖欠的工资
消费者忙着清卡时，足力健有机食品的数百名员工也在等待被拖欠的薪资及社保。
曾在郑州市某门店做导购的夏女士告诉九派新闻财经记者，劳动监察方面曾回复称，足力健有机食品郑州各门店欠薪人数为349人，欠薪金额为488万元，相关支付令已经下达。
夏女士此前也被拖欠了一个月零两天工资，约4000元。这笔钱看似数额不大，但对夏女士而言，却是急需的救命钱。
她告诉九派新闻，此前她已近十年没有工作，但丈夫去年10月突发脑出血，家里花费50余万元为其治疗，术后丈夫落下失语、右侧偏瘫的后遗症，至今仍在康复阶段。家里女儿只有9岁，日常开销、康复费用全靠向亲戚朋友周转拆借。她出来做这份工作，本就是为了贴补家用，缓解家里的债务压力。
“我从1月份入职到8月，工资一直没有按时拿到过。2月份的工资我4月份才拿到，5月份的工资8月底才拿到。”夏女士说。
足力健有机食品店河南某区域负责人陈经理也告诉记者，足力健的工资发放从来没有准过，而且不同等级的员工压工资的时长不等。“刚入职时就会给你打预防针，说工资会晚个15天左右发放。门店员工的工资一开始是45天-50天发放一次，像我们市场经理压得比较多，今年过年时我们才发去年11月的工资。”
据陈经理了解，目前足力健有机食品店市场经理的工资基本上只发到了今年1月，门店员工的工资则是发到4月或5月左右。“今年6月我就离职了，但足力健现在还欠我5万多的工资和1万多的报销。”他说。
10月8日，足力健许多被欠薪的员工、加盟商、供应商等曾集体前往郑州足力健公司讨薪，相关部门也均介入。现场，足力健有机食品项目负责人朱泽晓表示，2026年5月和6月的工资将于10月15号前发放，7月工资于10月31号前发放，8月工资于11月30号前发放，9月工资于12月15号前发放。
讨薪的员工。 图/受访者提供
事实上，类似的承诺足力健曾做出过多次。到了承诺时间，员工等到的并不是薪水，而是一张新的工资发放通知单。在场的员工并不接受这样的处理方案，有员工辛辣讽刺道：“你们每次吐出来的唾沫都自己舔回去了。”
足力健会员店各店铺工资发放通知。 图/受访者提供
不过，这次的承诺足力健终于兑现了一部分。夏女士告诉九派新闻财经记者，10月19日，她拿到了此前拖欠的6月份工资，现在只剩下178元左右的工资未发放，也有部分员工拿到了7月份的工资。但陈经理表示，他们市场经理的工资仍然没有发放。
天眼查信息显示，郑州足力健科技有限公司设立有61个分公司，相当于有机食品门店几乎每家直营店都进行了单独注册，这给员工维权带来了一定阻碍。陕西恒达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知名公益律师赵良善表示，不同门店分公司属于不同用工主体，员工需要按门店拆分案件、分别仲裁起诉，多名员工不能直接合并成一个案件，会增加维权成本、拉长办案周期，出现案件拆分、程序延缓的情况。
赵良善建议，员工申请劳动仲裁时，可以同时将门店分公司、总公司共同列为被申请人。即便仲裁裁决只判分公司承担欠薪责任，进入强制执行阶段，若分公司账户无财产，员工可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规定，申请追加总公司作为被执行人，要求总公司清偿拖欠工资、经济补偿金。
【3】有迹可循的崩塌
足力健有机食品的崩塌并非无迹可寻。区域负责人陈经理明确表示：“它从根子上就是歪的。”
不可否认的是，有机食品的初衷是好的。其门店内产品主打有机食品、低GI食品（血糖生成指数不高于55的食品），以及保健食品等，锚定健康这一消费需求，打造出了“速冻水饺”“有机糯玉米”等明星产品，初期的确吸引了一批消费者买单。
不少消费者、门店员工均告诉九派新闻，店里的食品的确做得不错，口感、品质都很好。陈经理也正是看中有机食品的潜力才选择加入足力健，但他实际工作后发现，足力健有机食品的商业模式很不可靠。
“它一直没有跑出来可靠的单店模型。正常情况下，门店是以商品销售产生利润，然后通过利润支撑门店运营和后台毛利滚动的。但足力健有机食品一开始就搞储值，虽然看似营收很高，但其透支的是未来的消费力，储值只是它提取资金的一种方式而已。”陈经理表示。
为了能够快速吸引消费者，足力健采取了典型的低价引流手段。有机食品在成立之初就推行10元的低门槛入会机制，并随之推出颇具吸引力的大额满赠充值活动，如充值1600元送800元，充6000元送2000元以及1辆三轮车，充400元抵600元再送1台空气炸锅等等。
“为了流量去做生意，但流量来了又转化不了。”陈经理分析，“商场正常卖50多的有机玉米，足力健卖9块9，优惠力度很大，但会员真的来买了又买不到，缺货，客户的信任度也流失了。”
足力健有机食品特价商品区。图/受访者提供
足力健有机食品的供货非常不稳定。长期在有机食品店消费的于佳飞就注意到，店里几乎每个月的产品品类都不同。“他们店清货速度非常快，比如说我今天想要去买奶粉，下个月再去问，他就说没有了。”
夏女士也告诉记者，从今年5月份开始，足力健有机食品店的零食就频繁断货，吃的东西越来越少，鞋服占比越来越高。
对此，陈经理解释：“足力健有机食品属于贴牌商品，需要大体量定制。比如1万件商品的订单，足力健付了个定金，但后面的尾款没结账，或者有工厂凭足力健的品牌先给它拿货，但不结账的话人家也不会发第二批货。有几批商品就是在供应商仓库快放过期了，才拿过来。”
“左边欠着供应商，右边欠着员工和房东。”陈经理认为，足力健就是在做无本的生意。
经营思路混乱、三番五次进行调整的乱象也消耗着消费者的信任，更加速了整个项目的崩塌。于佳飞注意到这样一个现象，拉新充卡时承诺不会涨价的低价商品，没过多久再买还是涨价了。“我印象很深的是店里有款1L的果汁，刚开始卖12块9，后面就卖16块9了。”
陈经理也透露，足力健大额满赠充值活动背后，实际上存在着部分商品价格虚高的现象。商品回归正常价格后，足力健充值的优惠力度也随之下降，例如充300送200变成充300送40等。体感上的赠送金额下降使得消费者的充值率和充值金额下降，这导致足力健有机食品的资金压力变大，资金周转也出现了问题。
由于业绩不佳，足力健充值活动又恢复为充300送200的优惠力度，但此时消费者已不再买账。
“足力健靠客户的充值去给下一个店交房租、给工厂付定金，一旦经营不善，充值率下降，就会出现问题。”陈经理表示，“这个行业的毛利率普遍只有30%-40%，不像鞋子可以达到60%-70%，经不起这样的资金套取。”
【4】作为现金流工具的有机食品
“送长辈，足力健”，曾经老人鞋赛道的绝对王者为何要跨界去做有机食品？
对此，中国服务贸易协会可持续商业与创新工作委员会主任、北京工商大学经济学院洪涛教授指出，足力健有机食品项目的本质是一个现金流工具，而不是一条新业务曲线。它披着“第二增长曲线”“银发生态布局”的外衣，内核却是“预收款融资”：用加盟商保证金和消费者储值做两个资金池，去填主业的债务窟窿和重资产的固定支出。
足力健有机食品加盟商孙女士告诉记者，她的店都没开，但24万元保证金迟迟拿不回来。“这个店我自己去消费过，看着生意蛮火爆的，足力健这个牌子也挺大的，我之前做线上电商，就动了做线下的念头，投了两个店，其中每家店保证金10万元、品牌使用费2万元。”
招商经理告诉孙女士，足力健有机食品单店日均营业额1万多元，3到6个月就能回本，总部负责铺货、培训、选址协助，加盟商只出场地和人员，拿营业额的25%分成。
孙女士与足力健签署的合作协议。 图/受访者提供
但招商经理没说的，是藏在合同里的风险。陕西恒达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知名公益律师赵良善表示，孙女士签署的合同，大量条款偏向甲方，条款客观上权利义务严重不对等。
根据《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特许人必须具备两店一年（至少2家直营店，经营满一年），同时负有重大信息披露义务，要向加盟商披露财务、诉讼、经营风险；被特许人在特许经营合同订立后一定期限内，可以单方解除合同。赵良善表示，孙女士可以据此主张解除特许合作、退还保证金与品牌使用费。
公开资料显示，2015年，张京康创立老人鞋品牌足力健。2017年，足力健与营销咨询公司华与华合作，推出一系列营销策略，包括更新品牌logo、签下张凯丽做代言人、频繁在央视投放广告等。2019年足力健走到巅峰：年营收40亿元，全国门店近5000家。
从年收40亿、门店5000家到如今四处欠债，足力健是怎样一步步走到现在这个局面的？
洪涛分析，这中间主要有三笔致命账要算：2018年足力健在河南睢县计划投资60亿建“老人鞋幸福小镇产业园”（占地约3000亩、规划120条产线），把快消逻辑硬塞进重资产壳子；2020年又把大量加盟店收回改直营，高峰自营超3000家，每月光工资就要支出约1亿；同年又受“黑天鹅”影响，营收从40亿腰斩至18亿，此后连续三年亏损。
据《中国企业家》报道，足力健高峰期负债达14亿元，主要欠款对象为供应商。公司每年收入的70%～80%都拿去还了债，仅2023年一年，就还了1.8亿元，截至2024年年底仍有约7亿元债务待清偿。
2022年，足力健就已经尝试跨界谋求转型。张京康曾推出全新品牌“星力健”，做保健品和有机食品，但其脱离足力健品牌背书后打不开市场，一年多就停摆了。
2024年五六月，张京康又开始筹备有机食品业务。2025年1月，在郑州开了线下门店。5月，有机食品上线了小程序。在产品方面，主打有机食品、低GI食品（血糖生成指数不高于55的食品），以及保健食品等。
这一次，有机食品仍没能拯救足力健。洪涛表示：“一个每年七八成收入要去还债的企业，没有能力再‘投资’一条需要从零搭建供应链、需要养三年的新业务。新项目从设计之初，就注定不是‘投资逻辑’，而是‘周转逻辑’。”
“三台抽水机，没有一台靠卖货”。 图/洪涛
“低价引流、消费者储值、加盟商保证金，三条线共同指向一个目的：快速回笼资金。”洪涛分析，“一边发不出工资，一边继续吸收预付款，这是标准的现金流腾挪动作，而不是正常的门店经营。”
天眼查App及公开信息显示，张京康自身深陷54起司法案件，涉案金额超7.1亿。其共被下达限制消费令21次，涉案金额超1.8亿元。张京康还被列为被执行人，被执行金额240.4万元。张京康旗下多家关联企业股权被冻结，涉及睢县足力健鞋业有限公司、北京孝夕阳科技发展有限公司等。
“用预收款造出来的‘繁荣’不叫增长，叫负债的时间差。”洪涛这样评价足力健有机食品项目的崩塌，“当一家公司开始用一个新业务去填老业务的坑，新业务从第一天起就注定失败。它承担的是‘还债’的任务，而不是‘盈利’的任务。”
只是，这个债，不应该由千千万万的普通人来买单。
九派新闻财经记者 闫华阳
编辑 万璇 任卓
【来源：九派新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