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落选到推动戏剧创新,导演丁一滕的十三年
第一财经
时隔十三年,丁一滕重新出现在面对大众的乌镇戏剧节嘉年华舞台,跟青年戏剧人一起做戏剧。这是回到起点,也是回望自己来时路。
10月22日晚,乌镇的沈家戏园外挤满了人。当晚,中国国家话剧院青年导演丁一滕的戏剧嘉年华《万有引力》在这里免费上演。
戏迷阿柘随着拥挤的人群进场,演员在一楼、二楼或是幕后天台之间爬行跳跃,说了什么台词,听不大清,但这不影响他跟着躁动的气氛感受戏剧。台上台下没有边界,观众可登上舞台观演,演员也会走进观众席。演出尾声,所有人一起高喊,气氛狂热。
“沈家戏园容纳了大家的呐喊,不甘、委屈和梦想,就是要这种失去万有引力控制的疯狂。”阿柘觉得,这是他在乌镇戏剧节上体会到最酣畅的一场戏。
戏剧散场,丁一滕嘶哑着嗓子,站在门口送别观众,和同行拥抱、寒暄。深夜,剧组一起宵夜聚餐,遇到来往的观众,就请大家喝酒。那一刻,戏剧成了消除陌生的炙热能量。
第十三届乌镇戏剧节上,丁一滕是青年竞演单元的初评评委,是嘉年华作品《万有引力》的创作者,也带着新戏《新西厢》乌镇版参加戏梦粮仓单元。三个身份,恰好对应他与乌镇戏剧节延续十三年的故事。
当晚,背着吉他在台上演唱的他,似乎又回到初到乌镇的那一年。
丁一滕记得,十三年前的第一届乌镇戏剧节,他刚考上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研究生,报名参加古镇嘉年华,抱一把尤克里里,坐街边弹唱自己写的《青春不老》,“那时候街上人还没那么多,没那么多人看。”有人给了他5块钱,虽微薄,却是被看见和认可的惊喜,也成了他戏剧之路的起点。
一年之后的戏剧节,他以孟京辉戏剧工作室演员的身份,在话剧《女仆》中演出,意外被丹麦欧丁剧团创始人尤金尼奥·巴尔巴相中。后者邀请他赴丹麦交流,作为该剧团首位中国特聘演员,随团在欧洲巡演。巴尔巴告诉他,当代戏剧如果没有任何依靠或借鉴,会出现混乱无序的可能。他建议丁一滕把中国传统戏曲、中国传统文化当做养分,也许这会成为他的戏剧特点。
他打通欧丁的演员训练法与中国戏曲之间的路,创出属于自己的戏剧“新程式”,兼具身体性、节奏感与思想性,成为当代中国剧场中极具辨识度的青年创作者。从早期小剧场剧作《窦娥》《伤口消失在茫茫黑夜中》《新西厢》,到近年跨文化改编的《我不是潘金莲》《一日三秋》,再到俄语版《我没有杀死我丈夫》《一日三秋》等,丁一滕的戏剧一路从国内走到国际。
今年6月,他凭《我没有杀死我丈夫》获俄罗斯戏剧“金面具”奖最佳小剧场戏剧奖,这是中国导演首次拿下该奖。曾在青石板上弹琴的男孩,带着中国戏剧的方法论,走入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的腹地。
他借《戏剧新生活》等综艺与明星合作,为戏剧打开大众视野,又创办白日方舟戏剧季,将剧场搬进度假区,将乌镇戏剧节的理念延展为“戏剧即日常”的新兴戏剧季。他用综艺的流量反哺创作,用跨界的格局拓宽戏剧生态,让更多人走进剧场。
今年,作为青年竞演的评审,他一个月内看完五百多部、每部30分钟的投稿作品。经常一看就是通宵,他自己从这条路走过来,知道每位年轻戏剧人对舞台的看重,生怕漏掉任何有潜力的年轻创作者。
一段挫败被他时常提及。2016年,他带着自导自演的《山阳祭》登上乌镇戏剧节青年竞演舞台。
决赛在秀水廊,一个如今已经弃用的场地。他把自己涂成红色,满身油彩在后台做准备。踢腿的时候,没站稳,双手撑在墙面,留下红手印。
“我当时想,怎么办啊?但是太紧急,就赶紧上场了,再后来就忘掉了。第二天我再去,墙上还有两个红手印。”丁一滕讲起这个“手印的故事”,他不知道,那个不再有演出的地方,那个墙面上,是不是还留着他的手印。
《山阳祭》是当年呼声和讨论度都很高的作品,结果落了选。当年丁一滕信心满满,跟大伙说,如果不拿奖,自己就去跳河。
“当时有一点失落,但现在想起来,如果得奖,也许就飘了,也许没有现在创作的这些作品。”丁一滕说。现在回头看,他认定,当年的落选,是他戏剧路上最大的收获。
“所以我说,我们要争做‘无冕之王’,要等待那个不想得奖的作品。得奖不代表什么,只是希望有一个作品成为例子,而不是否定其他作品。”做评委时,他把这份心思原封不动地带了过来。今年青赛首次面向全球汉语创作者征集,收到670份投稿,18组入围蚌湾剧场,最终6到8部进入10月24日的决赛。
他认为今年的作品都很优秀,“我们都认为有5部作品,甚至8部作品可以拿这个奖,但是最后可能只能给一部,这是规则。但是我认为,入围的都是好样的,都是我们想去推荐的。”
至于他选择的标准,首先是独特性,要跟别的创作、以往有过的套路不一样;选出之后,希望他们面对不同的戏剧类型和平台时,内心和羽翼越来越坚实,才能走得更长久;最后针对他们的发展,需要像乌镇戏剧节一样,有很完备的培养机制。
今年6月,他作为艺术总监与复星旅文联合发起的首届白日方舟戏剧季在南京落地,11部作品、37场演出,把度假村的走廊、沙地、水域变成了流动舞台。
“其实做戏剧节的种子就源于乌镇戏剧节,因为这个地方太美好了。”他说,“我们想把美好能量,包括各种戏剧人对于这个事情的信念,持续到更久、更远的地方。”
自己运作戏剧季之后,丁一滕对乌镇戏剧节的发起人更加充满敬意,“做戏剧节这件事非常不容易。”
所以,时隔十三年,他又回来,重新出现在面对大众的嘉年华舞台,跟青年戏剧人一起做戏剧。这是回到起点,也是站在乌镇戏剧节枝繁叶茂的大树下,回望自己来时路。
对话丁一滕:戏剧人需要从别的行业汲取营养
第一财经:参加青年竞演的年轻人也会在这个时代感受到做戏剧的艰难。作为过来人,你怎么看?
丁一滕:我觉得每个时代都有困境,大家想表达的东西不一样,不能对比。我们这一代戏剧人应该感到幸福的是,戏剧在今天被重视了,有很多资源流入。
分享一点经验的话,我觉得心智和格局特别重要。不管是接触商业戏剧、综艺、影视,还是各行各业,包括白日方舟需要接触旅游和酒店行业,就得保持好心态、打开格局,这对戏剧人非常好。
戏剧人不能故步自封,需要从别的行业汲取营养,让这条路走得更顺。我有机会参加综艺,知道世界如此之大,做事情可以很宽广,看待事情可以很客观、很包容,这对戏剧来说非常重要。
第一财经:自己做戏剧节的感受是什么?
丁一滕:事无巨细。原来觉得,发起人只要负责大面上的美学、制定规则,让事情运行起来。但实际操作发现,每一个场地的事情,可能一个灯、今天剧组的饭,都需要关注。
发起人不能只有导演思维,也要有制作人和管理者的思维。越做到后面越觉得戏剧人应该是综合的,不只是演员或导演,是综合体,未来培养戏剧人也要往综合性上培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