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动人的镜头语言最能击中人心
(来源:辽宁日报)
转自:辽宁日报
2001版《长征》在领袖形象的塑造以及史诗品格的美学追求上都展现出极高的造诣。图为拍摄现场,金韬(左)导演在为唐国强说戏。 受访者供图
本报记者 朱忠鹤 吴丹
核心提示
为了拍电视剧《长征》,金韬把红军走过的主要地方走了个遍。这位从大连走出的著名导演,2001年用一部24集电视剧让无数观众重新认识那段历史。凭借严谨的历史表达、饱满的戏剧张力和史诗性的美学追求,该作品一举斩获飞天奖、金鹰奖、“五个一工程”奖等多项国家级大奖,经岁月淬炼、人民检验,成为红色荧屏的经典范式。
10月21日,本报记者专访金韬,话题就从他当年那句“用长征精神拍长征”说起。
踏着红军的脚印重走长征路
金韬出生在军人家庭,兄弟五人全部参军。他16岁入伍,当了6年兵,复员后在大连市公安局做过两年半民警,1978年考入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我这一辈子,都在拍重大革命历史题材。”他说这话时带着骄傲。
起点,其实是一次机缘巧合——最早拍的是反映东北解放战争的《四保临江》,“那时还没有‘重大革命历史题材’这个说法,管这类作品都叫历史片。”真正的转折点在2000年,为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80周年,中央电视台筹拍电视连续剧《长征》,金韬在众多导演中脱颖而出。大家所熟知的“红色三部曲”《长征》《井冈山》《红色摇篮》都出自他手,先后在建党80周年、建军80周年等重要节点推出。金韬说,选在这些时间点创作,不只是为了纪念。在他看来,重大革命历史本身就是文艺创作的富矿,“值得持续挖掘”。
一个细节或许能说明这份热爱的分量:为了拍《长征》,金韬把红军走过的主要地方走了个遍,“踏着红军的脚印重走长征路”。从剧本立项之初,他就给剧组立下军令状:用长征精神拍摄《长征》。金韬把原则概括为8个字:大事不虚、小事不拘。重大历史事件严格遵循史实,细节在历史逻辑允许范围内艺术加工。他说,长征精神不是蛮干,而是高超的革命睿智,“是久经考验、实事求是的无产阶级革命家,尊重政治、军事、自然规律,找到北上抗日这条可行道路,才换来红军的绝境重生”。为了突出长征的史诗品格,他们深挖那段波澜壮阔历史中蕴含的磅礴力量与不朽精神,通过镜头语言和细腻表达,为长征影像叙事奠定了庄重沉稳的艺术基调。
把苦难写足,把人物拍活
为了拍《长征》,金韬带领全剧组主动找“苦”。剧组坚持高原、雪山、草地实景拍摄,三度上雪山,在海拔5000米的草地驻组数十天。寒冷、缺氧、负重行走,演员不用刻意表演,真实状态自然流露。“我们主动寻找‘苦’,不是为吃苦而吃苦,是为了获取真实的生命感受。”他甚至把很多室内开会的文戏改到风雪旷野中去拍。在他看来,环境本身就是叙事。攀登雪山时,有的演员拍完泥潭戏当场晕倒,有的因严重缺氧而脱发,还有演员主动拿出稿费申请重拍雪山戏份。
过草地手挽手合唱《国际歌》,是《长征》全剧经典名场面。金韬和唐国强带头跳进冰冷泥潭,带动全体演员完成拍摄。金韬后来提到,后期配音无法替代现场那种发自内心的感染力。那一刻他的内心被深深震撼——那不是演出来的,是真实生命感受在镜头前的自然流淌。
谈及本剧的成功,金韬认为“不神化英雄”是他坚持的创作原则。英雄首先是人,有情感有弱点,唯有如此,观众才能在仰望之余产生共鸣。他给这部戏定下的美学框架是“以史搭骨架、以真做脊髓、以情填血肉、以美当血液、以理塑灵魂”,核心是用平民心态关照伟人情怀。这部戏重点刻画逆境中的毛泽东——长征前期他军事指挥权被剥夺,战略主张一再被否定。金韬要写的,就是这个人身处低谷时的思考、委屈与坚守。作为联合导演,导戏时他与唐国强反复沟通,强调跳出单纯外形模仿,抓住长征特定历史阶段领袖的心理轨迹。
《长征》最重要的突破,是编剧王朝柱坚持正视历史,金韬作为导演坚定支持。他认为,重大革命历史题材敢于正视复杂党史,底线是尊重史实、尊重历史逻辑,边界是不能消解历史厚重感。金韬认为,塑造有挣扎、有判断、有抉择的真实历史人物,和维护革命历史严肃性并不矛盾,关键在于让历史人物真正“落地、走心、有温度”。再有就是把苦难写足。长征是血泪与磨难铺就的征途,剧组不回避惨烈牺牲、饥饿、严寒和伤病,“直面苦难,不是渲染悲惨,而是反衬信仰力量。把苦难写足,把人物拍活,理想之光才有说服力。”
这套打法给今天的革命历史题材创作留下什么?金韬总结说,至少有三点值得借鉴:实景求真的笨功夫比任何特效都更有穿透力;不造神、不脸谱化的清醒让历史人物落地走心;真实动人的镜头语言最能击中人心。
长征精神要一代代传下去
不久前,金韬走进中国医科大学,以《历史光影中的红医精神》为主题讲授大思政课。中国医科大学是唯一跟着中央红军走完长征全程、在战火中坚持办学的院校。长征路上医护人员救治伤员、随军行军,本身就是长征史诗的重要部分。金韬坦言,创作《长征》时对随军医护群体着墨不多,这次近距离接触红医校史,他对长征有了更深理解。在他看来,长征精神和红医精神在精神底色上高度呼应——都是信仰的力量,都是在极端困境中坚守初心、向死而生。他正在筹备拍摄红医将军傅连暲相关题材,表示要跳出传统革命人物叙事,写出人物的精神内核和时代温度。讲座现场,与当代年轻医学生的交流,也让他产生新的创作灵感。
当下,一批长征题材作品集中推出。金韬认为,老版《长征》实景求真、不造神不脸谱化、不回避苦难的传统值得继承。而更多新作,从不同角度全景展现多路红军完整长征历程,这种宏大叙事扩容是时代发展的必然。
对守正创新,金韬有自己的思考:守正,要守住尊重史实、尊重历史逻辑的底线;创新,可以在叙事视角、人物塑造、传播载体等维度探索。红色题材要解决如何被年轻人喜爱的问题,关键是去掉说教感,以真动人。现在有年轻网友用沙盘推演、通俗解读复盘“四渡赤水”,他觉得这种自主解读历史的方式很好,说明伟大长征精神在今天依然有生命力。
这种民间自发传播,恰恰印证了长征作为“中国故事”的强大张力。用年轻人的语言解码历史,历史就不再是书本上的凝固符号,而是可以感知的精神坐标。金韬对此感到欣慰,他认为红色题材的传播正在从单向灌输走向双向对话。而年轻人对历史的热情一旦被点燃,往往会迸发出远超预期的创造力。
“辽宁这片黑土地给了我最初的滋养,也给了我一生都用不完的创作灵感。”金韬的语气里带着东北人特有的朴实与热忱,让人一下子就能感受到那份对故土深沉的情感。金韬对辽宁红色资源有深厚感情。辽宁拥有东北抗联、辽沈战役、抗美援朝、新中国国歌素材地、共和国工业长子、红医摇篮等独有资源,底蕴深厚。但他坦言,对比全国,辽宁现象级红色影视剧相对偏少,可以在资源整合、创作人才培养和市场化运作上加强。当年拍《长征》坚持实景、重走历史路线的经验,也可以复制到辽宁本土红色题材创作中,以沉浸式实景创作,避免棚拍的悬浮感。新媒体时代,微短剧、短视频、沉浸式话剧都成为红色文化传播新载体。金韬认为,辽宁红色文化传播需要大屏长剧和小屏轻量化作品并行,也需要开发更多沉浸式体验项目。
金韬说,重现几十年前的长征路,从来不是简单的历史复刻,而是精神的传承、初心的回望、信仰的传递。走遍千山万水,就是为了拍出能共情的故事——这,或许就是一位辽宁籍导演对伟大长征精神最朴素的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