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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而为人,总要有一点"二"和"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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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辉

    “人活着就得编排,编排好的,就活得滋润,编排不好的,就苦熬着,像我这样。”电视剧《余红旧事》已完播,剧中角色郝洁(向涵之饰)的这句台词仍在耳边回荡,因为它内涵了一份冰冷而沉重的绝望,直击灵魂。

    评价《余红旧事》并非易事。在豆瓣上,它得到7.8的高分,可与此同时,网友以“一会儿好看一会儿不好看”表达着纠结——情节漏洞多,剧集形式有争议,演员表演出彩,台词幽默……将这些批评与赞美拼在一起,似乎也拼不出笔者对它的完整感觉。

    也许,这正是《余红旧事》追求的效果——呈现“荒原感”。“荒原”让曾经坚固的一切,突然摇摇欲坠;让曾经紧密的关系,突然分崩离析;让曾经合理的种种,突然走向可疑……真正看懂《余红旧事》的观众,自会惊问:爱情还是可信的吗?友谊还值得珍视吗?忠诚还有人坚持吗?如果它们都不再值得完全信赖,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

    其实,这些追问是每个现代人的“成年礼”,只是《余红旧事》再次把它们带到我们面前。

    “荒原下的人”

    所谓“荒原感”,来自1922年英国诗人T.S.艾略特的长诗《荒原》,首次用“荒原下的人”来概括现代人的真实生存状态——在一个被工业化、资本化过度挤压并扭曲的世界中,人不再是目的,而是工具;再没有“我们”,只剩下一个个被拆散的“我”;个体再也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社会又呈现出巨大的“冷漠”。

    艾略特在另一首诗《空心人》中,说得更露骨:

    我们是空心人

    我们是填塞起来的人

    彼此倚靠着

    头颅装满了稻草

    所谓的“我”,成了各种填塞的受造物,自主性、多元性、不确定性等等,已被阉割。曾几何时,爱、家庭、婚姻、友情、忠诚等等,被认为是神圣、不证自明、不可动摇的,因为历史中有无数美好的传说,现实中有无数高山仰止的榜样。然而,现代化逆转了叙事方式——生命只有一次,有人面向崇高,有人选择实利。我是谁?我该如何度过今生?也因此变得“无解”。迷茫、焦虑、痛苦、孤独,甚至麻木……这是“荒原下的人”的宿命,而“荒原”的可怕就在于:一旦进入,就再难逃出它的掌控。

    在《余红旧事》中,刘阳(张哲华饰)、郝洁、陈红(马伊琍饰)都是典型的“荒原人”。他们三人生活在上世纪90年代北方的一座没落小城中,他们看不到改变的可能,只能把希望寄托于远方。可肉身太沉重,飞翔太艰难,梦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撕裂着他们的人格,将他们变成玩世不恭者。于是,一桩接一桩荒诞又离奇的命案如约而至。

    怜悯也如爱情般美好

    刘阳是大专毕业生,在小城中算“高学历”,毕业后却找不到工作,不得不去林区当铁路巡线工,意外撞到同组工人偷猎、倒卖野生动物皮毛的勾当。恰逢山火之时,工头先是重击刘阳头部索他的命,后又将他锁在小屋中,欲借山火毁尸灭迹。没想到,刘阳没有死,爬出小屋,反杀了工头和另外两名工友。

    从法律上说,刘阳如果及时报案、说清事实,或许可以从轻判罚,但他没有自首,选择逃回了小城。刘阳从小生活在这座日渐衰败的小城中,“富贵险中求,老实人翻不了身”是生活带给他的“执念”,并在潜移默化中改变着他——他不愿意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可他看到的、相信的、敬佩的,都是敢于破坏秩序的“混世魔王”。这也为他后来彻底“黑化”打下了基础。

    在小城,刘阳邂逅了中学同学郝洁,他当年不敢追求的“白月光”。因患尿毒症,郝洁每周需两次透析,即使如此,也仅能维持十余年的寿命,而凭她和家人的收入,支撑今后的透析都难,更别说可以根治疾病的换肾手术了。

    “看得到,摸不到”是郝洁一生的怨念。郝洁的妈妈因为爱,与前夫离婚,从繁华的大上海回到东北小城。童年时,郝洁一直觉得,只要妈妈服个软、肯回头,自己的人生就将完全不同,可不论她怎么闹,母亲始终没回头。

    对命运的“逆来顺受”赋予了郝洁一种淡然的独特气质,这让刘阳无法自拔,一来二去,他们成了恋人。可他们之间真是爱情吗?郝洁怨恨妈妈,正因她理解不了妈妈的选择,恰恰源于对爱情的坚守,不愿再忍受没有感情、只有物质的生活。但她对刘阳,有着更功利的期待:也许刘阳能够挣钱为她治病,从此改变她的人生。而刘阳刚走上社会,屡遭挫折,期待用一次成功或者拯救来激活自信,郝洁恰好成了他的救赎客体。其实,大多数人间爱情都不可能做到百分百纯粹,总会有利益、误会、私欲、恩义、同情等因素乱入,但瞬间的感动仍在。郝洁和刘阳在医院看到等待透析的病号,她说:“来这儿的人都是为了活命。”刘阳恍然大悟,说:“为了活命,干什么都不为过。”

    就算那是两个被命运吹得东倒西歪的可怜人的彼此怜悯,它也称得上是爱情。《余红旧事》试图提醒人们:与其质疑郝洁、刘阳的情感出发点,不如先追问“为了活命”为何如此艰难。

    在道义与实用间两难选择

    小城挣钱难,刘阳实现逆袭靠的是陈红。

    陈红的丈夫是恶霸式的富翁,陈红无法忍受家暴,几次尝试暗杀丈夫,均以荒诞的方式落败,最后走上买凶之路。饥不择食的刘阳恰好接下了这单,他又侥幸完成了任务——陈红的丈夫脚下一滑,自己摔死了。

    之后,陈红迅速掌控了丈夫的公司,秒变富姐,却遭到急需用钱的刘阳劫持,厮打中,陈红竟爱上了刘阳,坚信“我们是一类人”“我比所有人都更了解你,因为我只要想想自己就知道你怎么想了”,于是她用高薪把刘阳安排在身边工作。在“二女争一夫”的格局中,刘阳遭遇两难:道义立场指向郝洁,实用立场指向陈红。其实每个现代人都会面临两难,只是形式不同,并无本质区别,陈红不断提醒刘阳:“你还真以为放下屠刀,就立地成佛了?”作为拿钱就敢杀人的罪犯,讲道德太虚伪了。陈红试图将刘阳的结婚之举贬低为“不成熟”——没看出郝洁是为了治病才接受刘阳,而她的算计与忍耐力又太惊人。陈红想说世上并无爱情,只有误会与算计,切勿一厢情愿地“自我感动”,可她自己又沉浸在对刘阳的情感中无法自拔,后来还有了身孕。最终,实用战胜了道义。陈红给了郝洁足够她换肾的手术费,郝洁离开了刘阳,去往心心念念的上海。

    剧集的另一残酷之处在于,郝洁一直照护、朝夕相处的弟弟其实与她配型成功了,本可以为她捐肾,却因为害怕而撕掉了化验单,选择一直欺骗她。

    《余红旧事》最终以刘阳、陈红入狱为结局,手术成功的郝洁则满面阳光地开始了新生活,可新生活将一帆风顺吗?还是又会回到小城旧事中?改变命运、追寻更好的生活,本是做人的权利,可为什么要以丧失爱情、不再真诚、失去自我为代价?身为“荒原下的人”,除了接受悲剧人生,难道再无别的选择吗?

    用“二”和“虎”当作解药

    这就可以理解,为什么《余红旧事》的观众会这么认可刘娟(王佳佳饰)。

    作为警察的刘娟本是串场人物,除大结局,她的行为与全剧主线弱关联。一天,刘娟的前夫突然将自己与后妻生的女儿委托给她,让她原本乱成一团麻的生活濒临崩溃——她想调到上级单位,却没机会;她想多赚一点钱,却没门路;她想重组家庭,如今又要带上“别人的孩子”这个累赘……

    与刘阳、陈红一样,刘娟也算是“荒原下的人”,但她却不被束缚。

    刘娟之所以不同,因为她是家中老大,父母去世后,她被赋予更大的责任,这也给她的性格中注入了“二”和“虎”的品质:“二”是不够精明,看不出各种套路,直率得有点儿“横冲直撞”;“虎”则充满勇气,遇事硬刚(硬碰硬),但刚完了就忘。

    刘娟也有许多烦恼——担心刘阳的发展,厌恶刘阳与陈红的关系,工作中还有一大堆不顺心的事……但她思虑不多,反让人性中的善良充分呈现:她不愿接纳郝洁,可很快被她可怜的身世打动;她反感陈红,却又为陈红的干练折服;她不愿接受前夫的4岁女儿,又怕恶毒的话给小孩带来伤害。一边抱怨,一边上路,这让刘娟足以超越功利,而她用遗忘对抗生命的困境。既然想不清,那就不多想,全力投入真实的生活。难怪网友感慨:“王佳佳这演技,太丝滑了,整得我也天天嗑瓜子了。”靠异常投入的嗑瓜子,刘娟扛住了重压。

    其实,刘娟式的解决方案在老一辈中很常见,但随着时代发展,这套方法论正渐行渐远,可年轻人真比老一辈活得更幸福、更潇洒、更有智慧吗?那为什么老一辈接得住的那些浪漫、忠诚、崇高,很多年轻人却接不住呢?也许,生而为人,总要有一点“二”和“虎”,它们是荒芜、异化与虚无的解毒剂,想在冰冷的现实中重新锚定生命的意义,适度的率性能释放出更多的勇气。

    最终,聪明的刘阳、陈红走进死胡同,犹豫的郝洁前途未卜,只有刘娟修成了正果。《余红旧事》以自己的方式,展开了“荒原”之下的选择光谱,不只把它看成侦探剧、讲个好玩故事的观众会从中收获不少启示。与这些启示相比,节奏慢、剧情弱、逻辑错之类,也就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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