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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应魁为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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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胡中华

一

认识杨应魁老师,是2008年秋天。那年,我离开站了多年的讲台,走进群文队伍。心里有欢喜,也有些不安,艺术这行当,在当时看来,隔着一层纱,朦胧又高远。杨老师便是在那时走进我的视野的。他是本地凭硬功夫叩开中国书协大门的书家,这身份在旁人眼里或许只是一道光环,在我看来,他那魏碑风骨的力度和狂草虚实的硬笔,却有着刻刀般的锋利和灯盏般的明亮。

每年春节前夕,是群文人最忙的时候,送春联下乡,是雷打不动的活儿。街镇集市,人声鼎沸,红纸铺开,墨香便在寒风中漾开。杨老师往那一站,不说话,只低头蘸墨、落笔,那拥挤的人群便安静了几分。他写字,不像有些书家挥毫时的狂放,倒像老农侍弄庄稼,一撇一捺都带着虔诚与小心。那次在太和镇,风大,吹得红纸哗哗响,旁人要帮他按住,他笑着摇头,左手稳稳压住纸角,右手悬腕运笔,一个饱满浑厚的“福”字便长在了纸上。乡亲接过,连声道谢。他只是摆摆手,又铺开下一张纸。那时候我就想,什么叫接地气?这就是了!他的书法,不在高堂里供着,就在这赶场天的喧嚣里,在乡亲们粗糙的掌心里,热腾腾地活着。

果老太爷在文峰街开了“紫竹林”,文朋艺友在那喝茶聊天,应魁老师在那开书法沙龙。地方不大,却很雅致,算是闹市里的清静窝。消息传开,三教九流的人都来了,有退休老干部,有开店的年轻人,还有读书的学生。杨老师来者不拒。有闲时,我去旁听,见他上课,别有滋味。他不讲大道理,就从一个点、从横平竖直、从方正开始。是的,方正如其字,方正如其人。

二

后来,我从一些小故事里了解了他的笔墨人生。在凉亭子小学担任书法教学,在合川书法家协会担任副主席的杨应魁,的确是一位精进方正的书家。

小时候,他为了琢磨邻居墙上的一幅字,竟能和小伙伴搭着板凳翻窗去看,看一回不够,还要再去看,结果被误认为小偷。这个带着孩子气的故事,我听了心里酸酸地发烫。1994年,他在重庆市教师基本功比赛拿了一等奖,本可就此安逸,可他偏不,他觉得自己这点“自娱自乐”的底子,要当别人的老师,还不够。于是他开始了一场没有尽头的跋涉——所有的古碑名帖都是他的课本,王羲之、颜真卿都是他的恩师。他自费到全国各地看展览,带着干粮进去,一待就是一整天,不是走马观花地看热闹,而是盯着一幅字,从笔锋的起承转合,到整篇的布局章法,生生看进骨头里去。

最叫我动容的,是那年全国首届草书展备稿。重庆的八月,热得像蒸笼,他和一群“疯子”同道挤在沙坪坝闷热的体育馆里,白天写、晚上改,空调不顶用,汗水湿透衣裳。到了深夜,场馆要关门,他舍不得好不容易静下来的心气和灵感,竟把住旅店的钱省下来买了烟酒,“贿赂”守门大爷,换来一个人留在蒸笼似的场馆里,一写就是四个通宵。那幅作品,后来入展了。我听着这些往事,仿佛能看见那个在空荡荡的体育馆里,赤着膊、满头大汗、与一盏孤灯和满纸烟云相对的身影。那一刻,他不是什么书法家,只是一个痴人,一个把自己全然交给笔墨的痴人。

“没有窍门,就是乌龟赛跑,一步一步不停往前走,直到这一站。”杨老师这话,说得平常,却重得像石头,压在我心上。他就是这么走的。重庆市书协的展览,从第三届到第十一届,他一届没落下;2013年,他一年内四次入展中国书协主办的全国大展。这些成绩背后,是他那句“稍有不满意,我就给它淘汰了”的倔强。我们看见的是展览上那些光洁完美的作品,看不见的,是无数张被揉成团、扔进废纸篓的“不满意”。

三

合川书协初建时,穷得叮当响,他提议主席团成员搞有偿活动,一半收入捐给协会。他还靠着给学校设计校园文化攒下的人脉,为协会拉来一个又一个资助。老一辈的合川书法人,眼光都拘在本地,他就亲自带着大家往外跑,看大展、听讲座、投稿参赛,硬是把一潭静水搅出了活气。如今合川书法界百花齐放的局面,里头有多少他无声的浇灌,怕是连他自己也数不清了。

退休后,他也没闲着,大学里办讲座,机关里搞辅导,劳模疗养时还带着笔墨去“推销”书法艺术。教委关工委成立“五老”工作团,请他做专家,他就认认真真琢磨怎么帮孩子们纠正写字姿势,减少近视和驼背。他总能把那些高高在上的艺术,化作一粥一饭般的日常温情。

闲暇时,我铺开旧报纸,试着写几个字,笔尖总是不听使唤地颤抖。这时,我就会想起杨老师那双稳如磐石的手和他那句慢悠悠的话:“写慢点,不要急。”是啊,他这一辈子,就是以一个“慢”字,抵抗了这个世界的浮躁。他慢悠悠地临帖,慢悠悠地教学生,慢悠悠地在春节的寒风中为不相识的人写下一个又一个“福”字。可正是这份“慢”,让他的笔墨有了千钧之力,让他的课堂有了春风化雨的温润,让合川这座小城的文化血脉里,多了一缕沉静而绵长的墨香。

如今,我依然在群众文化的岗位上,做着那些琐碎而热闹的事情。每当我感到迷茫或疲惫时,只要想起杨老师在紫竹林里俯身教孩子握笔的样子,想起他在闷热体育馆里独自挥毫的深夜,想起他在集市上被乡亲手捧着的那些红彤彤的“福”字——我的心里,就又亮堂起来。

以应魁为师,学的不仅是笔墨章法,更是那份把艺术融进生活、又把心沉到泥土里去的执着与深情。在这个什么都求快求新的时代,他让我相信,有些东西,是值得用一生的慢,去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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