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穿行在塔里木垦区（资料图片）。 王云鹏 摄
二师三十一团护林队队员王新武（右）调整被风沙掩埋的滴灌毛管的位置（摄于8月31日）。王云鹏 摄
●王云鹏
9月16日，天光未亮，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的气温已攀升至30摄氏度。二师三十一团罗杨镇护林员王新武蹲在梭梭林里，把偏离树根的滴灌毛管往回拽了拽。“管道离树太远，水就白流了，必须拉到树根底下。”王新武认真地说。
在王新武身后，一道宽8公里至20公里、绵延144公里的绿色长廊，横亘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和库鲁克塔格沙漠最窄处。这里曾面临两大沙漠合拢的危机，如今梭梭、红柳、胡杨层层叠叠，将两片沙漠生生“撕开”。
这是二师铁门关市近40年防沙治沙的缩影：1987年至2025年，塔里木垦区绿洲面积从681.7平方公里增至939平方公里，覆盖率由30.3%提升至41.75%。这场绿色抗争已经从“抵御沙漠”转向“经营沙漠”，从“人沙对立”走向“人沙共生”，人与沙漠的关系正在被重新定义。
绝境突围
从“最窄三公里”到“绿色长廊”
风是这里的第一语言。
“以前刮起风来，地里的作物刚出苗就被埋，一年重播两三次是常态。”三十一团农业林业草原和生态保护中心工作人员宋财富站在瞭望塔上，手指向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连绵沙丘与翠绿林带界限分明。
宋财富是土生土长的“军垦二代”，他记忆里的童年底色是灰黄。他说，以前塔克拉玛干与库鲁克塔格两大沙漠最窄处不足3公里，每年以两米的速度靠拢。20世纪50年代，二师铁门关市前身部队在此转业屯垦，面对的正是“风的最前哨、水的最末尾、沙漠的最前沿”。
“那时候真苦啊，刮风满嘴沙、下雨满身泥。可我们心里很笃定，多栽一棵树，风沙就能少一分。”今年，76岁的支青陈东梁重返三十三团，在该团十九连塔河往事记忆馆参观时感慨道，第一代兵团人住地窝子、喝涝坝水，在茫茫沙海中栽下第一代防护林。
70余年过去，这道防线已建成一套层层设防的四级防护体系。
在最外围的荒漠生态林“前沿阻沙带”，三十一团护林队队长王长合带着队员检查草方格。“我们按照宜草则草、宜林则林的原则建设四级防护体系。第一道阻沙林以种植梭梭、扎设草方格的方式固沙治沙。”他蹲下身拨开沙面，麦草扎成的方格已与沙地融为一体，“沙子固定在一个地方，再也见不到风吹沙跑、草叶飘飞的景象了。”
从绿洲外围荒漠生态林的“前沿阻沙带”，到绿洲边缘防风固沙基干林的“主力防风带”，再到绿洲内部农田道路林的“网格护田带”、城镇人居绿化林的“人居生态带”，四级防护体系层层设防，把风沙威胁逐级消解。
以三十一团境内的基干林为例，这条全长11公里、南北宽200米、占地3300亩的林带，种植胡杨、杜梨、沙枣、红柳、黑枸杞、梭梭等22种乔灌木，配套生长甘草、罗布麻、苦豆子等14种草本植物；金雕、猫头鹰、白鹭等12种野生鸟类，以及塔兔、狐狸、黄羊等17种野生动物在此安家，生态系统的层级正在从单一防风功能向生物多样性承载功能演进。
绿洲屏障
从“生存防线”到“发展底色”
正午的塔里木垦区，沙面温度逼近60摄氏度。三十三团护林员熊昌明把摩托车停在路基边，拎着老虎钳和一卷滴灌带钻进梭梭林。他蹲在一棵半人高的梭梭旁，从沙土里刨出被野兔咬破的滴灌毛管，对好断口，用铁丝箍紧，动作快而稳。水滴从修复处渗出，片刻后被干燥的沙粒吸净。
“这水是排碱渠里的废盐水，现在就靠它养活这片林子。”熊昌明说。
熊昌明管护的防护林位于三十三团三连与十九连之间，紧贴新疆首条沙漠高速公路。2013年公路通车时两侧无林带，一场大风过后，路基被黄沙吞没半米。团场下决心在路旁造林，可灌区淡水资源连农田都不够用。
2014年，三十三团将目光投向排碱渠，利用高矿化度咸水，选取梭梭、红柳、四翅滨藜等耐盐碱树种，铺设加压滴灌管线，把排碱废水送进沙漠腹地。
熊昌明说：“试验发现梭梭和红柳在高温缺水、土壤贫瘠环境中仍能顽强生长。滴灌毛管按株距铺设，每株对应一个出水口，水直接渗入根区，蒸发损耗压到最低。”
如今，三十三团依托盐碱水循环利用，绿化沙地2000多亩，护林员管护生态防护林达4000亩。
绿洲继续延伸，三十四团“光伏+治沙”罗布麻种植示范基地里，光伏板外围新栽的罗布麻幼苗铺向远方。
2025年，三十四团投资950万元，实施“光伏+治沙”罗布麻种植示范基地建设项目，联合多家科研单位共建种苗研发繁育基地，开展新品种组培试验，现已完成罗布红麻7个母本组培、繁育分株种苗2000株。同时将传统穴盘种植模式升级为“可降解育苗桶+设施农业”模式，种植效率与种苗成活率得到大幅提升。
“我们在大棚培育的70万株罗布麻已经完成了移栽工作，一共移栽了1000亩左右。”罗布麻种植示范基地项目总监余永强蹲在一株幼苗旁，拨开根部沙土查看根系说，“目前成活率能够达到90%，基本满足设计要求。”
光伏板发电保障滴灌系统运转，灌溉用水经管路直达苗根，蒸发损耗大幅降低。植被反过来削弱风沙对光伏板的侵蚀，减少清洁维护成本。“板上发电、板下治沙、沙地生金”的循环，以产业收益反哺生态管护，让荒漠治理具备了自我造血能力。
“十四五”期间，二师铁门关市累计投入3.9亿元用于生态修复和防沙治沙，实施塔里木河干流生态综合治理等重大项目，完成沙化土地治理84.54万亩，巩固治沙成果44.14万亩。
以林养林
从“治沙包袱”到“产业引擎”
风沙挡住了，绿洲扩大了，但防沙治沙的账怎么算？
“防沙治沙投入大、周期长，如果只有生态账没有经济账，长期管护难以为继。”二师铁门关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副局长王小兵说。
8月，塔克拉玛干沙漠东北缘，三十四团九连的风口地带，黑枸杞种植户麻永信蹲在地头，摘下一颗黑亮的果实放入口中。
“黑枸杞不怕风沙，生命力顽强。种植效益比普通农作物好，去年平均亩产干果接近300公斤，亩产值能达到1万元，亩净利润约6000元。都是订单式销售，不愁卖。”麻永信说。
“部分沙生作物的效益超出我们的预期，我们没有停留在‘沙退人进’的单一目标上，而是逐步推广种植特色沙生作物。现在，连队已种植板蓝根530亩、苦参140亩，我们还将探索种植模式，提高土地经济效益，拓宽职工增收渠道。”三十四团九连党支部书记刘泽元说。
产业进入沙地，反哺了生态管护的持续投入。三十四团在梭梭林下接种肉苁蓉1.25万亩，梭梭固沙，肉苁蓉接种在根部，不额外占地、不额外耗水。亩收益300元至500元，全产业链吸纳就业2500余人，人均年增收6000元。
三十四团还推行“林随地走”“以林养林”机制，在退化农田防护林改造中搭配大果沙枣，配套节水滴灌和地膜覆盖，护林有了内生经济动力。
另一条增收路径也在沙地深处生根——三十三团600亩“宁杞185”大果枸杞示范园今年完成低产园改造，当年种植当年挂果，已采收鲜果135吨，产值约100万元。技术负责人付菊林介绍，3年至5年后进入盛果期后，鲜果平均亩产有望达1500公斤。
库鲁克塔格沙漠边缘，草方格沙障锁住流动沙丘，新植5400余亩梭梭、红柳等生态防风林，持续加固阻隔两大沙漠合拢的绿色屏障，工程治标与生态治本同步推进。
据了解，2025年，二师铁门关市种植肉苁蓉、黑枸杞、黄芩、甘草、板蓝根等沙生经济作物7.99万亩，总产值约10872万元；从事林下经济的职工4972人，职均收入5.3万元，其中塔里木垦区各团场沙生经济作物总种植面积达4.37万亩。
二师铁门关市在大漠深处写下了一份绿洲刻度上的共生答卷。如今的塔里木垦区，绿洲面积与覆盖率实现双增长，沙化土地持续缩减，生态产业化与产业生态化的闭环初步形成，人与沙漠的关系正从“此消彼长”走向“彼此成就”。绿浪深处，是几代兵团人扎下的根，也是沙海绿洲生生不息的密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