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美学视角下当代艺术中的否定性表达
(来源:中国改革报)
转自:中国改革报
本文以虚无美学为理论视域,梳理当代艺术否定性表达的生成语境,从本体论、生存论、价值论维度解析其内在审美核心,并结合行为、观念、装置三类典型创作形态,阐释否定性表达的实践路径与精神特质。
□ 高尚阳
当代艺术的发展始终伴随审美范式的持续更迭,否定作为一种贯穿创作实践的内在精神特质,已成为理解20世纪后半叶以来艺术转向的重要切入点之一。虚无美学依托现代哲学对存在与意义问题的深度探寻,构建起非肯定性的审美阐释框架,为拆解当代艺术中反叛、消解、去魅等复杂表达提供了重要的理论视域。
当代艺术否定性表达的生成语境。当代艺术领域否定性表达的生成与演化,始终深植于特定阶段的社会结构转型与思想文化变迁进程,多重外部语境的交织为此类审美实践提供了精神土壤与现实动因。
从社会历史语境看,启蒙理性在对传统信仰体系与宗法秩序实现全面祛魅之后,其工具化与合理化的内在逻辑,逐步渗透至社会生活的各个层面。原本依托共同体伦理与终极信仰建构起来的意义锚点,在现代化浪潮的持续冲刷下逐步松动乃至消解,个体生存被纳入可计算、可规训的标准化框架之中,如职场场景中标准化的绩效规训、消费场域里品牌符号对物品使用价值的遮蔽,都让个体在日复一日的重复循环中,切实感知到意义的悬空与生存的无根性。
从文化思想语境看,后现代思潮与解构精神的弥漫,后结构主义思潮对主体、本质、中心等传统哲学核心概念的系统性消解,为文化领域的解构实践提供了思想资源。尤其是大众文化的崛起瓦解了精英审美所固守的等级秩序,原本被排除在审美领域之外的日常经验与通俗符号大量进入艺术创作视野,传统审美边界的模糊化为否定性表达开辟了话语空间。
虚无美学视域下当代艺术否定性表达的核心维度。置于虚无美学的阐释框架之下,当代艺术的否定性表达是在多重逻辑层面展开的系统性审美实践,其内在的精神维度可从存在论差异视角进行分层辨析。
本体论维度,对艺术本质的否定与审美边界的消解。本体论层面的否定首先指向艺术自律性传统所划定的审美疆域。当代艺术通过现成品挪用、观念直接呈现等方式,将艺术的本质从实体性的物的属性,转向过程性的意义生成事件。日常物与日常经验的大量介入消解了艺术与生活之间的二元划分,原本被视为神圣、特殊的审美领域逐步向日常生活敞开,艺术边界的持续模糊本身就是具有虚无美学特质的否定性实践,在消解传统艺术本质规定的同时,也将审美体验引向对存在本身空无性的感知。
生存论维度,对异化生存的否定与存在意义的叩问。生存论维度的否定性表达扎根于对现代社会个体异化生存状态的敏锐体察,此类创作并不直接给出关于生存意义的确定答案,而是通过否定常态生存的自明性来叩问存在的本真内涵。对理性主体的解构是这一维度的重要表现,艺术创作不再将完整、自主的个体作为表现核心,转而呈现人的碎片化、分裂化存在状态,以此否定本质主义的主体观念。
价值论维度,对价值与文化秩序的辩证审视。价值论层面的否定性表达,体现为对现存主流审美话语与文化权力秩序的批判性拆解,此类创作往往以异质性的姿态介入文化场域,挑战被资本所固化的价值标准。反讽与戏仿是常见的表达策略,如创作者通过对消费文化符号、大众文化叙事的挪用与重构,消解其背后的意识形态内涵,暴露商品逻辑对文化领域的渗透。对艺术体制与展览机制的反思与批判同样属于这一维度的内容,如部分创作通过打破展览规则、质疑艺术评价体系的方式,否定文化权力对艺术价值的定义权。
当代艺术否定性表达的典型形态。不同媒介形态的当代艺术实践,以各自差异化的语言方式承载着否定性的审美内涵,其中行为、观念与装置三类创作路径因媒介特性与表达逻辑的契合,集中显现出虚无美学的精神特质。
行为艺术以身体作为最直接的创作媒介,将否定性转化为可感知的生存体验。美籍华裔行为艺术家谢德庆的行为艺术作品《一年行为表演》是此类创作的典型代表:在长达三百六十五天的封闭生活、持续行走或按时打卡的重复行为中,原本具有现实目的性的生存活动被剥离全部实用功能,转化为纯粹的时间流逝过程。谢德庆以极端的自我规训否定日常生存的意义逻辑,将时间的耗散与生命的消耗作为创作的核心内容。
观念艺术以思想与概念作为创作核心,否定视觉审美在艺术中的本体地位。例如,徐冰的作品《天书》,以看似完全符合汉字构造规则的字形构建起庞大的符号系统,所有字符却都不具备任何可解读的语义内涵,对文字承载意义、传递信息的传统功能形成否定。此类对符号意义的系统性消解,正是虚无美学在语言与观念层面的典型表达,在否定文本功能的同时,也将审美体验引向对语言与存在关系的深层反思。
装置艺术以空间与物质材料为载体构建整体审美场域,其否定性往往通过物质的衰败感与历史的碎片化得以呈现。德国新表现主义代表艺术家安塞尔姆·基弗常以沥青、铅、灰烬、植物标本等具有耗散与衰败特质的材料搭建承载历史记忆的场域,使得沉重的物质质感与破碎的历史符号相互交织,否定线性进步的历史叙事与固化的民族记忆方式。其装置作品中弥漫的荒芜与虚无气息,既指向对特定历史创伤的反思,也暗含着对所有既定历史阐释的怀疑与消解。(作者系上海师范大学天华学院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