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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需处长的丰碑

人民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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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陪同文化部门的一位老首长去江西兴国革命老区采访。在红土山岭围绕着的一个小山村里,在那座地板踩上去吱嘎作响的木楼上,聚齐了七八位白发苍苍的红军嫂,她们唱起了当年的兴国扩红山歌。她们唱了一首又一首,那苍老的歌声是从她们的血脉里流淌出来的,唱到高亢时,她们的双手,乃至整个瘦弱的身躯都在情不自禁地摆动,那一双双被皱纹包围着的眼睛里,似乎闪烁着永不熄灭的信仰之光。当年,她们正是唱着这一首首山歌,把自家的父兄送进了红军的队伍。

傍晚,月光如水。我和老首长在竹林里散步,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深深感慨那几位红军嫂的父兄都跟着红军走了,最后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这是何其巨大的牺牲啊。感叹中,老首长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给我讲了一个真实的故事。他说,红军队伍在过雪山的时候,天气酷寒,队伍的装备又很差。半路上,活活冻死了一名老战士,结果一打听,这名老战士不是别人,正是部队管棉衣的军需处长啊。老首长的话把我生生定住了……

月光穿户,虫鸣啾啾,我内心波涛翻滚,夜不能寐,于是披衣而坐,伏案疾书,把军需处长的故事写出来。顷刻间,脑海中有寒风呼啸如刀割,大雪纷飞似飞絮,一支疲惫不堪、几乎陷入绝境的队伍在险恶的大雪山中艰难行进。他们在雪地上踩出的脚印结成了一串串坚硬的冰壳。他们每个人身上的干粮袋几乎都是瘪的,但那种至死不渝的信念却从坚毅的目光中透露出来。我相信当时在他们耳畔回荡不去的,一定有那几位红军嫂唱过的兴国山歌:“哎呀来,同志哥,扩大百万铁红军,奋勇向前杀敌人……”我想,那位军需处长正是在这山歌的萦绕中静静地同雪山融为一体的,他默默地化作了一座晶莹的冰雕,化作了一座永远耸立于华夏大地上的精神丰碑。

雪峰无言,群山耸立,一股浩然英雄之气在天地间弥漫升腾开来。队伍继续前进,无数踏着冰雪艰难跋涉的脚步声仿佛在发出同一个声音:“如果胜利不属于这样的队伍,还会属于谁呢?”

是的,最后这句话几乎是从我的心灵深处呼喊出来的。瞬间,我热泪潸然。

月上中天,我毫无睡意,徜徉于花亭,感叹无数革命先烈已化作了天宫的星云。然而,大雪山的记忆永远不会淡去,我们将永远怀念和致敬。

我把写好的稿件寄给《解放军报》,随即见报了。细想起来,《丰碑》这篇不足千字的作品,应该是我创作的数百万字作品中篇幅最短的一篇了,而正是这篇作品流传最广、影响最深。

后来,我多次在校园里围绕《丰碑》做过演讲,天真烂漫的学生们提出一个个问题。比如:那位军需处长叫什么名字啊?我说我也不知道。他把棉衣让给战友,他难道不晓得自己会冻死吗?我说他应该是知道的。那么,面对这生死攸关的问题,他当时究竟是怎么想的?我说或许他当时就没怎么想,在他眼里,那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那他为什么会这样做啊?问得好,为什么呢?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的思绪总会回到江西兴国乡村那座旧木楼上,耳畔便响起那几位红军嫂唱的扩红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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