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财经

她眼看世界 蝴蝶依旧继续飞翔

北京青年报

关注

    ◎刘洪波

    女性作家的书写,无论作者是否有自觉的女性意识,都会因其观看世界的角度和方式而带出独特的生命体验和情感温度。最近读的几位法国女性作家作品,如玛格丽特·杜拉斯(1914-1996)、弗朗索瓦丝·萨冈(1935-2004)、蕾拉·斯利玛尼(1981-),她们尽管在年龄、经历和书写风格上各不相同,但能感受到她们书写中存在着某些共性的东西。

    首先是自传性。杜拉斯的《抵挡太平洋的堤坝》、萨冈的《你好,忧愁》和斯利玛尼的《战争,战争,战争》,都带有一定的自传性。杜拉斯童年是在法属印度支那殖民地度过的(今越南、柬埔寨)。父亲早逝,母亲独自抚养三个孩子,艰难谋生。母亲被殖民当局欺骗,买下一块海潮反复侵蚀的盐碱地,就是《抵挡太平洋的堤坝》原型。萨冈的父亲是企业老板,家境优渥。她爱读普鲁斯特,笔名萨冈便是取自《追忆似水年华》里的萨冈小姐。她18岁那年考大学失利,与书中的少女一样。斯利玛尼是混血儿,在摩洛哥拉巴特长大。父亲是摩洛哥人,母亲是阿尔萨斯裔法国人,也就是《战争,战争,战争》主角玛蒂尔德与阿米纳的原型。

    其次是从私人领域切入。《抵挡太平洋的堤坝》和《战争,战争,战争》都是通过家庭叙事来折射公共历史的。《你好,忧愁》虽没有涉及宏大的社会历史问题,但同样是从情感角度入手,去深挖个体生命的心理体验。

    上述三部作品中的女性形象无一例外,都对传统文学书写中的女性形象进行了程度不同的颠覆。杜拉斯笔下的母亲强悍偏执,为了她屡试屡败的堤坝,不惜拖累儿女。她的女儿苏珊是个不满17岁的少女,渴望爱情,同时也清楚母亲指望她钓一个金龟婿,以解家里的燃眉之急,所以她对有钱的若先生若即若离,举止言谈时而天真,时而世故,令人难以捉摸,完全不是单纯的小白鸽。萨冈笔下的塞西尔也是17岁的少女,较之苏珊,偏离传统的纯洁善良少女形象更多,可以说是个小魔头。斯利玛尼塑造的女主人公玛蒂尔德也很复杂,颜控,有很强的虚荣心和身体欲望,还想过抛下丈夫和孩子,一个人留在巴黎享受。

    当然,三位作家创作于不同年龄、不同时代的作品,体现出女性写作对政治、社会和历史的理解不断深化,而她们的生命体验,决定了她们介入历史与女性议题的路径不一样。杜拉斯亲历殖民地底层生存苦难,其创作将家庭悲剧锚定于殖民制度,女性的抗争是生存层面的西西弗斯式搏斗;萨冈成长于法国本土优渥的中产环境,其创作聚焦个体内心情绪与道德边界;斯利玛尼则凭借法摩混血的跨文化身份、人权实践与当代学术视野,回望已经落幕的殖民时代,将家庭生活嵌入民族矛盾、宗教差异、性别压迫等交织而成的复杂网络中,测验其与每一条线路的联结及相互影响。

    《抵挡太平洋的堤坝》

    (法)玛格丽特·杜拉斯 著 谭立德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25年

    在《抵挡太平洋的堤坝》中,杜拉斯塑造了一个坚韧的、不服输的母亲形象。她原本是法国本土教师。来到殖民地后,丈夫早逝,独自抚养一双儿女。被殖民官僚欺骗,买下一片年年七月会被海潮淹没的盐碱地。知道自己上了当,她却不肯罢休。为了阻挡海潮,她倾尽全部积蓄,雇佣当地农民修筑堤坝。但堤坝被冲垮,前功尽弃。这种情况下,她仍然像输红了眼的赌徒一般,要想方设法筹钱再建更结实的堤坝,仿佛与这块注定要被淹没的土地杠上了。

    建堤坝成了她生命里的头等大事,不但自己陷在这个魔咒里,还把儿子约瑟夫和女儿苏珊也绑在她的战车上。为了建造堤坝抵挡太平洋的海潮,她坐视儿女蹉跎青春。她身上的母爱在生存重压之下发生扭曲,强悍压倒了软弱,残酷取代了温情。母亲的徒劳抗争带有西西弗斯式的悲剧色彩,就像书里写的:“母亲在平原上建起堤坝既是一大不幸,同时又是一大笑话。”因为她动员起了二百个农民,却“并没有向任何技术人员请教修筑堤坝是否有效”。

    苏珊只有十六七岁。“这是个美丽的姑娘,她的眼睛闪闪发亮,眼神高傲,她很年轻,正是花样年华,而且,并不羞怯。”母亲却为了弄到修堤坝的钱,令她在衣着光鲜、开豪车、戴钻戒、对她感兴趣的年轻人面前“显得可爱些”。而苏珊对哥哥约瑟夫的依恋颇深,她把哥哥当作评判男性、理解爱情的参照。对苏珊而言,想要真正逃离殖民地、建构独立的自我,不仅要挣脱母亲的算计与殖民秩序的枷锁,还需要完成与哥哥的情感剥离,走出这份强烈的依恋。约瑟夫年二十,言语粗鲁,喜欢留声机和汽车,是母亲和妹妹的依靠。他既守护苏珊,同时也控制着她。

    总之,杜拉斯解构了传统文学温柔奉献的女性神话,揭示出在殖民与父权双重挤压下,女性的生存斗争往往充满妥协、矛盾,个体的抗争很难对抗庞大的制度暴力。

    《你好,忧愁》

    (法)弗朗索瓦丝·萨冈 著  林苑 译

    浙江人民出版社有限公司  2024年

    《你好,忧愁》是弗朗索瓦丝·萨冈18岁时用时六周一气呵成的中篇小说。它的故事并不复杂:一个古灵精怪、有几分任性、不十分爱读书的17岁少女,与父亲和他的情人在海边度假。没过几天,父亲说,少女母亲的生前好友安娜也将前来度假。少女与安娜早就相识,知道这是一个优雅、骄傲、理性的女人。她清楚,以父亲对感情的随意,安娜一定会成为父亲的新情人,但令她猝不及防的是父亲要和安娜结婚。少女对安娜既崇拜又担心会受其管束,于是利用父亲前女友的嫉妒心,与之合谋,让安娜与父亲产生误会,使安娜蒙羞,导致了安娜车祸身亡。

    就主题而言,这是一个写青春期躁动不安、离经叛道的小说,并非思想深刻、主题宏大的作品。虽然就作者的写作初衷而言,只不过是要通过写作赚钱买一辆跑车,但小说的问世在客观上却具有风向标的意义。它标志着战后的法国文学重心的转移,即由战争苦难、宏大叙事转向私人情感、感官体验。

    同时,萨冈笔下的少女形象塑造,打破了传统文学中少女必是纯真善良的这一窠臼,写出了充满嫉妒和欲望、自私甚至残忍的青春期少女的特点。这两点使萨冈的这部小说成了一个“文学事件”或者文学现象,是读者了解上世纪五十年代欧洲青年精神气质的重要作品。

    《战争,战争,战争》

    (法)蕾拉·斯利玛尼 著 袁筱一 译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26年1月再版

    法国女作家蕾拉·斯利玛尼的小说《战争,战争,战争》写的是上世纪四五十年代的摩洛哥,这是一个殖民主义与民族主义角力的时期。小说聚焦的并不是宏大的战场上的战争,而是殖民背景下家庭、性别、身份的微观战争。二战末期,法国女人玛蒂尔德爱上在法军中服役的摩洛哥士兵阿米纳。战后她跟随丈夫到摩洛哥生活,生儿育女。外部环境是摩洛哥独立浪潮不断升温,内部是兄弟不和、夫妻吵架、孩子上学等日常情境中的撕裂与战争。小说的标题其实已经彰显了战争的三重含义:国家独立和民族解放的战争;男人和女人的战争;女性内心深处的隐秘战争。

    在小说最后一章,父女之间有一段很有意味的对话:

    “爸爸,只有那些坏法国人才会被攻击,是吗?好的法国人,雇工会保护他们的,不是吗?”

    “不,这和好坏,和公平都没有关系……在战争中,没有好人,没有坏人,也没有公平。”

    “那就是因为战争吗?”

    “也不完全是,事实上,比战争还糟糕。因为我们的敌人,或者应该成为我们敌人的人,我们就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但是我们呢?我们是站在好人一边,还是坏人一边?”

    “我们,我们就像你那棵树,一半是柠檬,一半是橘子。我们不属于任何一边。”

    这段对话点出了这个跨越种族的家庭的困境和战争的非理性。与此同时,作者也借妇产科医生德拉冈之口,揭示出天道:“树叶间传来鸟儿飞过的声音。看到大自然面对人类的种种蠢事不为所动的样子,德拉冈湿了眼眶。人类互相残杀,他想,可是蝴蝶依旧继续飞翔。”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