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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中题跋:“弹幕”中的精神应和

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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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 苏轼 《潇湘竹石图》

清 郑板桥 《兰竹》

    ◎姜莉芯

    展览:中国美术馆馆藏经典作品陈列

    展期:常设

    地点:中国美术馆

    位于中国美术馆六层藏宝阁的“中国美术馆馆藏经典作品陈列”展览今年扩容升级,扩展至五层展厅。观众更能在丰富的展品陈列中仔细品味经典,尤其是领略画中题跋的魅力。

    题跋如弹幕?

    说到题跋,大家都会想到乾隆皇帝。也有人称他为“弹幕鼻祖”,因为他在众多历代名画上留下大量引首、题画诗、跋文以及即兴的“观后感”。有人说这展现出乾隆作为皇帝的自负及占有欲的一面,也有人认为这既是文化权力的宣示,也是书画鉴定和文化传承的体现。

    宋元时期,诗、书、画开始结合,苏轼、米芾等文人画家在画作上题诗,开创了“诗书画”三绝的评价体系;元代,印章正式加入,赵孟頫、王冕等画家将诗、书、画、印四者融合,使“四绝一体”的艺术形式基本确立。在一幅画作中,诗、书、印相辅相成,文字与金石成为理解作品的重要途径。

    穿越时空的惺惺相惜

    正是依托跋文,苏轼的《潇湘竹石图》才有了明确的归属和传承脉络。更重要的是,跋文让我们领略到元明两代文人和鉴藏家的文学风采。

    我们可以将这幅高约28厘米、长约932厘米的长卷划分为两部分:一是绘有竹、石与朦胧山色的画心,二是包含元明两代二十余位名家题跋及接跋的拖尾。画心长约106厘米,左侧有苏轼落款,另有元代收藏家杨元祥所作跋文,记述了这件作品的来历。拖尾部分完整呈现了作品的传承脉络,也将不同时代文人的文学风采展露无遗。

    拖尾长度约826厘米,接近全卷总长度的九成。撰写跋诗、跋文的名家之中,包含位列“明初十才子”之一的钱复,明朝翰林院编修的高让,以及明中期先后担任户、吏两部尚书的夏邦谟。除此之外,最为后世所熟知的当属明正德六年状元杨慎——电视连续剧《三国演义》片头曲《滚滚长江东逝水》的歌词,正出自他的词作《临江仙》。

    在这三十余段跋文中,夏邦谟的题诗格外吸引我的注意。诗中写道:“东坡逸迹天下奇,竹石点染潇湘姿。恍惚二妃倚薄暮,林间或有泪痕垂。”诗中的“二妃”指的是娥皇和女英,相传是舜帝的妃子。她们因思念舜帝而泪洒湘竹,形成斑痕。苏轼画面近景中散落的墨点,在夏邦谟眼中,竟如同滴落的眼泪,从尧舜时代绵延至宋代,穿越了时空。

    观者也许会联想到“墨点无多泪点多”这句题画诗,出自八大山人,郑板桥也曾在评价八大山人时引用了此句。从墨点到泪点,从苏轼的画、八大山人的画,再到郑板桥的评价,这种联想同样带来一种穿越时空的震撼。上下几千年的风风雨雨,经过文字的传承,在这一卷画面之上得以完美呈现。

    题跋中的丰富想象力

    能在苏轼画作拖尾上留下跋文的人,皆是文采出众、地位显赫的文化名流,解读视角各有不同。比如,佛门中人赜(zé)庵在跋文中写道:“石上琅玕隐翠薇,碧云长护化龙枝。”其中的“石上琅玕”指的是长在石间的竹子,在赜庵眼里,竹枝正是腾跃飞天的龙。而熊冕在跋文中则将竹叶比作风中摇曳的凤尾,这种以凤尾喻竹叶的意象,也多次出现在其他跋文中。

    再看画面正中的山石,吴仲庄在跋诗中写道:“卷石带云来华岳,修篁翻雨动潇湘。”在他的眼里,这块石头仿佛是自华山飞来、裹挟着云雾的灵石。画面正中的大石上,能够清晰见到行草般的用笔、自由的线条与飞白,以及一种充满速度感、不求形似的笔意。跋诗赋予山石浪漫的神话色彩,让它宛如天外飞仙般来到我们面前。而另一边,高让在跋诗中写道:“竹比翔鸾,石如蹲虎。”于他眼中,山石则恰似一只蹲伏的老虎,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张力。

    中国美术馆官网在作品介绍中特别指出,画作标题中的“潇湘”代表一种朦胧的意境,而非一处具体的地理区域。简而言之,是一种通感。作为中国画中延续了千年的经典题材,潇湘图景以“不求形似”、重“写意”与“畅神”而著称。

    跋文带来的丰富想象力,远远超出直接观看画面所能获得的感知。《潇湘竹石图》画末题有“轼为莘老作”五字款识,证实这幅作品是苏轼在黄州时赠予好友孙觉(字莘老)的,创作于他经历“乌台诗案”后的人生低谷期。也正是在这个阶段,他成为了“东坡先生”:在黄州城东开垦荒地,甘当田夫野老。在这幅画上,有人看到了思念与眼泪,也有人看到了蓄势待发的虎、意欲腾飞的龙,以及由摇曳的凤尾所带来的高贵、优雅、灵动的联想。

    看完这些虚实相生、情感饱满的题跋,进而再想到苏轼的那句“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医”,脑海中便会浮现出《潇湘竹石图》。因为跋文让我们了解到众多丰富而独特的意象。长卷上总计三千字的跋文为我们打开了想象的空间,画作的魅力远不止画面所呈现出的表面物象。

    题跋点破画面深意

    ?说到竹,便会联想到同样以诗书画三绝而著称的郑板桥。他原名郑燮,字克柔,号板桥,是“扬州八怪”的代表人物。在展厅可以看到他的作品《兰竹》。

    画作跋文的大意如下:终日画兰画竹却不画石头,格局未免局促狭窄,兰与竹的精神面貌也会显得残缺不全。画上两枝石笋,让兰草和竹子穿插生长于其间,石头便获得了坚贞的灵性,兰、竹从而也有了依托。为此题诗道:“窄处安身密处藏,石腰石缝是吾乡。四时不老含香节,蛱蝶游蜂那用忙。”

    作品的构图别具一格:三簇翠竹以及间杂的兰花,从山石(石笋)腰部的缝隙间横向生长,整体呈从左向右的走势。这与我们常见的竹笋破土而出、自下而上节节拔高的固有印象截然不同。倘若没有跋诗点破,我们仅从画中很难读懂这种“横空出世”的深意。

    借题跋咏物抒怀

    明代吴门画派创始人沈周的《萱草秋葵图》中,款署直接点明了作品内涵。画卷前半部分,以没(mò)骨设色法画出了粉色调萱草花朵和绿色叶片,并题款:“我母爱萱草,堂前千本花。赠人推此意,磨墨点春华。”

    按古礼,萱草宜种于母亲所居住的北堂之畔,因此萱草常作为母爱的象征。画卷后半部分,则用墨笔画出盛开的秋葵与叶片,并题款:“白衣吾老矣,养我敢忘君。常写葵千本,逢人便可知。”这里的秋葵,指的是开黄色花瓣的黄蜀葵,承载吉祥、高洁、向阳的意象。前段款署寄予了孝亲之心,推己及人与后半段的“养我敢忘君”相呼应,逻辑清晰地展现了儒家士大夫的家国情怀。

    沈周是“吴派”画风开创者,与文徵明、唐寅、仇英并称“明四家”。唐寅也擅画秋葵,故宫博物院所藏《秋葵图》扇页款署中,唐寅抒发了和沈周相近的情感,同时印证了秋葵的“向阳”这一象征意义。

    沈周,字启南,号石田,晚号白石翁,长洲(今江苏苏州)人,一生安逸。他的父亲沈恒吉、伯父沈贞吉均擅长绘画。“石田”一名引自《左传》,寓意“无用”。父亲过世后,沈周专心侍奉母亲。他终生布衣,从未出仕,但从这幅作品的跋诗中,仍能读出他不忘君恩的“向阳”之心。“石田”与“向阳”的意象并置并不违和,正如卷后跋文“不受皮相”所揭示的内涵:不被文字与画面的外在表象所蒙蔽。言外之意,观者当能穿透形迹,体悟沈周画作背后的深意。

    风景即媒介。古人咏物抒怀,寄托情感和志向。如今科技发展,看清题跋内容已非难事。读懂了题跋,便不会被事物的“皮相”羁绊,赏析画面也能事半功倍;文字的力量可以扎根于我们内心,就像儿时背诵的经典诗文一样,在心底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图源/中国美术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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