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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啸西风》:武侠是把双刃剑

齐鲁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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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宇

1961年10月14日,中篇小说《白马啸西风》开始在《明报》连载。1962年1月中旬,《白马啸西风》连载完毕。

这部小说有一种淡淡的感伤色彩,写出了人生的无奈。如果抛开“武侠”的成分,这是一部动人的文艺小说。单以《白马啸西风》的文笔而言,倘若金庸不写“武侠”部分,而写成《边城》那种情调的小说,其“文学”成就也许会更高。全书弥漫的“文艺”色彩,远远盖过了“武侠”色彩。甚至可以说,“武侠”的内容简直是多余的。

这部小说的主题,既是讲人生的无奈,也是讲历史的无奈。这种无奈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小说的最后说:

……如果你深深爱着的人,却深深地爱上了别人,有什么法子?

白马带着她一步步地回到中原。白马已经老了,只能慢慢地走,但终是能回到中原的。

江南有杨柳、桃花,有燕子、金鱼……汉人中有的是英俊勇武的少年,倜傥潇洒的少年……但这个美丽的姑娘就像古高昌国人那样固执:“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欢。”

在得知高昌迷宫的秘密后,李文秀站在两座石碑之前,呆呆沉思:“这个汉人皇帝也真多事,人家喜欢怎么过日子,就让他们自己喜欢,何必一定勉强?难道你以为好的,别人也必须以为好?唉,你心里真正喜欢的,常常得不到。别人硬要给你的,就算好得不得了,你不喜欢,终究不喜欢。”这既是历史的道理,也是爱情的密码。

《白马啸西风》里讲历史,讲爱情,都相当可观,而且富于哲理。无奈,这小说披上了“武侠”的外衣。小说的外衣内藏着的是历史与爱情的“无奈”,而小说的外衣让人看来也是一种“无奈”。

美,有时是无奈的。

在这种无奈的命题之下,金庸的笔触是抒情而感伤的:

窗外传进来一阵奇妙的婉转的鸟鸣,声音很远,但听得很清楚,又甜美,又凄凉,便像一个少女在唱着清脆而柔和的歌。

李文秀侧耳听着,鸣歌之声渐渐远去,终于低微得听不见了。她悲痛的心灵中得到了一丝安慰,呆呆出了一会神,低声道:“爷爷,这鸟儿唱得真好听。”

计老人道:“是的,唱得真好听!那是天铃鸟,鸟儿的歌声像是天上的银铃。这鸟儿只在晚上唱歌,白天睡觉。有人说,这是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之后变的。又有些哈萨克人说,这是草原上一个最美丽、最会唱歌的少女死了之后变的。她的情郎不爱她了,她伤心死的。”李文秀迷惘地道:“她最美丽,又最会唱歌,为什么不爱她了?”

计老人出了一会神,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世界上有许多事,你小孩子不懂的。”这时候,远处草原上的天铃鸟又唱起歌来了。

唱得令人心中又甜蜜,又凄凉。

天铃鸟的歌声,仿佛是《白马啸西风》的背景音乐。随着小说情节的推进,歌声不断地响起:李文秀觉得这些情致缠绵的歌儿很好听,听得多了,随口便能哼了出来。当然,她还不懂歌里的意义:为什么一个男人会对一个女郎这么念念不忘?为什么一个女郎要对一个男人这么倾心?为什么情人的脚步声令心房剧烈地跳动?为什么窈窕的身子叫人整晚睡不着?只是她清脆地动听地唱了出来,听到的人都说:“这小女孩的歌儿唱得真好,那不像草原上的一只天铃鸟么?”

后来李文秀和苏普重逢时,苏普还以为当年的小女孩李文秀已经死了。这时,天铃鸟的歌声再次响起:

忽然间,远处有一只天铃鸟轻轻地唱起来,唱得那么婉转动听,那么凄凉哀怨。

苏普道:“从前,我常常去捉天铃鸟来玩,玩完之后就弄死了。但那个小女孩很喜欢天铃鸟,送了一只玉镯子给我,叫我放了鸟儿。从此我不再捉了,只听天铃鸟在半夜里唱歌。你们听,唱得多好!”李文秀“嗯”了一声,问道:“那只玉镯子呢,你带在身边么?”苏普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早就打碎了,不见了。”

李文秀幽幽地道:“唔,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早就打碎了,不见了。”

天铃鸟不断地在唱歌。在寒冷的冬天夜晚,天铃鸟本来不唱歌的,不知道它有什么伤心的事,忍不住要倾吐?

《白马啸西风》写出了爱情的无奈,也点出了人性的弱点。当李文秀跟着华辉进屋,见屋内陈设虽然简陋,却颇雅洁,堂中悬着一副木板对联,每一块木板上刻着七个字,上联道:“白首相知犹按剑。”下联道:“朱门早达笑弹冠。”她自来回疆之后,从未见过对联,也从来没人教过她读书,好在这十四个字均不艰深,小时候她母亲都曾教过的,文义却全然不懂。华辉告诉她:“这是王维的两句诗。上联说的是,你如有个知己朋友,跟他相交一生,两个人头发都白了,但你还是别相信他,他暗地里仍会加害你的。他走到你面前,你还是按着剑柄的好。这两句诗的上一句,叫做‘人情翻覆似波澜’。至于‘朱门早达笑弹冠’这一句,那是说你的好朋友得意了,青云直上,要是你盼望他来提拔你、帮助你,只不过惹得他一番耻笑罢了。”李文秀自跟他会面以后,见他处处对自己猜疑提防,直至给他拔去体内毒针,他才相信自己并无相害之意;再看了这副对联,想是他一生之中,曾受到旁人极大损害,而且这人恐怕还是他的知交好友,因此才如此愤激,如此戒惧。

在对人性的理解上,金庸常常借书中人物之口说出独特的见解。

《白马啸西风》中的“武侠”故事,在金庸小说中算不上特别。但是,金庸的文字才华在这部小说中得到充分展现。如果剔除那些“武侠”故事,细品金庸的文字,《白马啸西风》中的许多描写带着诗一般的韵味。比如:“草原上的夜晚,天很高、很蓝,星星很亮,青草和小花散播着芳香。歌声很清晰了,唱得又婉转,又娇媚。李文秀的心跟着歌声而狂喜,轻轻跨下马背,让白马自由自在地嚼着青草。她仰天躺在草地上,沉醉在歌声之中。”再如:“听到歌声的人心底里都开了一朵花,便是最冷酷最荒芜的心底,也升起了温暖:‘倘若是一对好人聚在一起,戈壁沙漠自然成了花园,谁又会来生你的气啊?不管怎样,我一生一世也不会生你的气!’老年人年轻了几十岁,年轻人心中洋溢欢乐。但唱着情歌的李文秀,却不懂得歌中的意思。”

当我重读《白马啸西风》时,往往跳过“武侠”故事,而直接欣赏金庸淡雅的文字。这些文字放诸现代文学史,与金庸同时代的小说家、散文家相比,毫不逊色。

“武侠”仿佛是一把双刃剑,既成就了金庸,也限制了金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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