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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路咖啡创业 浪漫与生存如何平衡

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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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昕的公路咖啡车

桑浩勋的公路咖啡车

孔宜轩在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摆摊的公路咖啡车

    随着露营与户外消费热潮兴起,公路咖啡以车辆为载体,省去实体门店的房租与装修成本,一度成为年轻人追求松弛感、尝试轻资产创业的一种方式。

    然而几年过去,这一曾被贴上“说走就走”“边旅行边赚钱”标签的创业形态正在出现明显分化:有人仍在路上以咖啡为媒介行走江湖,也有人用四年时间环游国内后坦言:“公路咖啡远比想象中艰难。”

    从浪漫化的旅途叙事到现实中的职业选择,公路咖啡正在经历一场关于自由、生存与自我认知的重新定义。

    逐梦 

    公路咖啡:浪漫滤镜下的创业选择

    在短视频平台上,“公路咖啡”的画面颇具感染力:一辆色彩鲜艳的改装咖啡车停在草原公路旁,车厢里的咖啡机、咖啡豆和咖啡杯布置得井然有序,贴着旅游照片的洞洞板则留下了旅途的印记。

    暖色灯光下,深色咖啡液缓缓注入带有彩色方块图案的玻璃杯。几平方米的车厢被布置得温馨、舒适,咖啡、旅行和自由似乎融为一体。这样的画面,也让公路咖啡一度被贴上“边旅行边赚钱”的浪漫标签。几年前,那些开着咖啡车踏上旅途的人,最初想要的是什么?是逃离固定工位、换一种活法,还是把公路咖啡做成一门生意,边走边赚钱?

    34岁的孔宜轩目前是公路咖啡“主理人”,兼职教徒弟做咖啡,曾在连云港开了十几年咖啡店。2024年,他改装了一辆房车,决定带着女儿在国内环游。出发的初衷是陪伴女儿,公路咖啡生意只是顺带。“孩子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在和我们渐行渐远,能全身心陪伴的也只有在小学之前了。”车改装好后,他想着“把这辆车利用起来”,便做起了移动咖啡。

    与孔宜轩不同,35岁的桑浩勋选择出发,更像是为了换一种生活方式。他曾是一名负责飞无人机和驯犬的特警。因肾结石手术住院期间,他开始思考自己的生活状态,觉得每天的节奏似乎都差不多。2018年,他主动辞职,转做企业管理培训。2021年,培训量骤降,他决定“做一个有主动收入的事情”,于是将当特警时买的房车后部改成咖啡车,又学了咖啡、烘焙、冲煮等课程,考取了国际咖啡品质鉴定师证书。如今,他已经是一名走过昌吉、和田、拉萨等244个城市的“公路咖啡主理人”。

    在孔宜轩看来,这一行的从业者背景相当多元:有的是宝妈,利用闲暇时间摆摊,赚多赚少没关系,主要交点朋友;有的是退休的叔叔阿姨,边在国内环游边卖咖啡,补贴油费;也有刚步入社会的年轻人以及比较有想法的人……但这些人大多有一个共同前提:本身已经拥有房车,在此基础之上再投入两三万元添置咖啡设备,利用闲暇时间经营。

    对孔宜轩而言,真正开卖公路咖啡前,先要过一道“合规关”。“有食品原材料的来龙去脉和本人健康证明,就可以。”孔宜轩说。每到一个地方摆摊,他都会按当地管理规定办理健康证、流动摊位证,并备齐食品原料检测报告、供货商营业执照复印件等材料,放在车上随时备查。至于营业执照,他的理解是:经营主体登记通常要求有固定经营场所,公路咖啡车没有固定店面,因此在现行规定下无需办理。

    北京青年报记者了解到,按《市场主体登记管理条例》,无固定经营场所摊贩的管理办法由各省另行规定;多地市场监管部门也明确,流动食品摊贩一般不办理营业执照,但须向经营所在地乡镇或街道完成食品摊贩备案。不过,这套管理方式有个前提:必须进入地方划定或指定的经营区域。跨省流动时,各地备案要求并不一致,公路咖啡车目前仍处在规则尚未完全明晰的过渡阶段。

    冷暖

    营收不稳:一天有时过万有时零单

    到目前为止,桑浩勋和他的公路咖啡车已经走过了200多个城市。这一路上,他看到了公路咖啡浪漫想象背后的现实:收入并不稳定!2023年上海咖啡节,他一天最高卖过两万多元;而在泉州海峡体育馆门口摆摊时,一整天一杯也没卖出去。

    长期游走各地,他逐渐摸索出公路咖啡的生存逻辑:销量主要看区域。在云南,除了“滇池咖啡节”这类全国大型咖啡节销量很好,其余时候卖得一般;在北上广深、山东则全年可出摊的时段更多,销量整体更稳定,但具体仍要看点位和客流。上海消费者对咖啡要求高,会问用什么牛奶,点美式、拿铁的多;在成都、重庆,相比口味清淡、没有额外甜味的传统拿铁,生椰拿铁这类甜口咖啡更受欢迎。这些口味差异反映出不同地区咖啡文化的差别。而旅游地区大多是游客消费,本地人喝得少。

    边走边卖咖啡的这几年,一杯美式从28元降至19元,拿铁从38元降到24元。桑浩勋分析价格变化有两方面原因:一方面是大环境影响,另一方面是行走在路上的咖啡车越来越多,“大家对公路咖啡早就没有新鲜感了。”

    他回忆起行业早期的盛况:以前车子一停,路过的人都会掉头回来买一杯;刚开始卖咖啡时,连货车司机路过都会把车停在路边买两杯再走。如今公路咖啡车越来越常见,很少再有人专门为一辆咖啡车掉头或停留。

    随着公路咖啡车越来越多,市场逐渐饱和,基础品类又陷入价格内卷,桑浩勋选择走产品创新路线,结合途经地域的风土人情开发特色特调咖啡:在滇池咖啡节,他做过糌粑拿铁,灵感来自画唐卡时接触到的藏地糌粑;到墨脱,他做过一款叫“墨脱蓝”的dirty咖啡(“脏”咖啡)。他每到一个地方,就结合当地元素做特调。即便定价到三四十元,依旧能获得顾客认可。

    除了创新外,点位选择同样直接决定摆摊效果。桑浩勋的出摊渠道主要有两种:一是摆野摊,选景色好的地方,这类摊位通常不在划定经营区域和备案管理范围内;二是参加市集,小红书会推送市集招募,主办方也会主动找他,距离合适、活动不错,他就去。

    在孔宜轩看来,从业者的心态远比技术重要。“太想赚钱,顾客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种急于求成的状态会让人觉得很不友好,反而留不住客人。”公路咖啡的收入很不确定,从业者要接受这种起伏,不能因为一时没客人就急躁;心态稳了,才守得住后面的生意。

    谈及移动咖啡与实体咖啡店的差异,孔宜轩认为,移动咖啡流动性强。“如果不赚钱,我可以换位置,不会有心理上的焦虑;时间自由,相比开一家固定的咖啡店,基本上没有什么经营成本。”不过,移动咖啡也并未给他带来太多收入。带孩子环游期间,孔宜轩的开销基本靠积蓄支撑。

    这种自由也伴随着旅居生活的琐碎。桑浩勋说:“自由是真的,但柴米油盐的现实也摆脱不掉。淋雨、暴晒、收摊搬货是日常,洗澡、洗衣服也不方便,天冷时还得担心感冒影响出摊。生活用水主要靠加油站、高速服务区补给,平日里大多在房车内做饭。”一次去折多山,他遇上大雪被困,等了六个小时才得以通行。

    比身体上的辛苦更难熬的,是长途漂泊中的孤独。桑浩勋说,这是路上最大的考验。他曾连续三天独自在高速上开车,全程没人说话。孤独感涌上心头时,他不知不觉掉下眼泪。即便如此,桑浩勋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于我而言,这是一种新的旅居生活方式。咖啡是媒介,可以和不同的人聊天交朋友,互相了解,这才是重点。不是一定要赚很多钱。”

    抉择

    去向不同:漂泊之后 有人落地生根

    经历过几年漂泊,曾经把咖啡机搬上车、把公路当店面的人,大多已经转换了生活方式:有人在云南停了下来,有人把车停在女儿学校附近,有人则把流动的咖啡车换成了一间有门牌的实体店。

    而桑浩勋依旧维持边走边停的旅居节奏,咖啡车陪伴他辗转了大半个中国,但他不再以此为业。他偏爱云南的风土,常常在大理、普洱等地长期停留,坚持“想卖就卖,不想卖就休息”的松弛经营节奏,始终把公路咖啡视作一种体验生活的方式。

    与他的随性不同,孔宜轩选择了一种折中方案:为了陪伴正在读小学的女儿,他不再进行漫无目的的长途远行,而是回到江苏连云港的老家,在孩子就学地点附近开咖啡车卖咖啡。现在,只要到假期,他依旧会带着女儿外出游历;平日里兼顾移动咖啡摆摊,同时招收学员,分享咖啡技术与公路咖啡实操经验,在家庭陪伴、经营谋生和旅行爱好之间寻找平衡点。

    “噜噜家小铺”的主理人张华山则从流动经营转向了实体店。2020年,他开启公路咖啡之旅。出发前,他在广告公司从事品牌设计工作。日复一日的职场生活,加上外部环境的变化,让他萌生了换一种生活方式的想法。

    “当时没有做长期计划,就想玩一年再回来。”辞去工作后,张华山驾驶改装中巴房车踏上旅途。在路上,他见识了各地迥异的风土人情,结识了不少同路车友,也逐渐跳出原有的职场思维,重新想象人生的可能。

    这趟原本只计划一年的旅程,最终持续了四年。旅程结束后,他在福建平潭定居,开起自己的咖啡店,同时经营咖啡与文创产品。谈及选择落地的缘由,他说:“一是不知道去哪儿了,大部分地方都已经去过。长时间在外面跑也会腻,就想找个事做,换一种方式。”

    同样转变生活方式的还有王昕。2019年至2024年,她经历了高原陷车等一系列状况,长达五年的旅途最终画上句号。此后,她开始重新审视生活的取舍。常年在外漂泊,她只有过年时才能回家陪伴家人;旅途结束后,她选择回到安徽桐城老家。“在老家有稳定的朋友,也可以多陪陪家人,想出去交通也方便,好好享受现在的生活就可以了。”

    她讲起认识的几位同行:“一位内蒙古的朋友回到了家乡,买房、结婚、生小孩,和当地景区达成合作,每日开车到景区定点摆摊卖咖啡,有点类似上班状态;有一个依旧在路上,在一处摆摊经营一段时间,赚到路费便继续奔赴下一站;还有一个在海南租下门面开了一家咖啡店。”在她看来,这是漂泊过后很自然的选择:“等你看得差不多了,可能会想要稍微安定一点的生活。”

    慎行

    理性入局:公路咖啡不是谁都适合

    公路咖啡车的视频,总把镜头定格在山海之间,仿佛一脚油门就能把生活开进自由里。可评论区里也有过来人写下另一种现实提醒:“纯纯为爱发电,根本回不了本”、“赚的钱不够开销,甚至在倒贴”。

    旅行与摆摊之间如何取舍,孔宜轩结合自己的经历说得更直白:为了卖咖啡就要牺牲旅行;如果想获得稳定可观的营收,就必须舍弃随性漫游,长期驻守优质点位;但若想优先享受旅行,就不能指望咖啡收入覆盖全部旅途开销。

    除了收入不稳定,初始投入也是摆在新手面前的一道现实门槛。孔宜轩算了笔账,全套咖啡设备、税费和保险等算下来,整车落地“已经接近50万”。旅途中,车辆故障、设备损坏、极端天气、摊位被临时取消,都可能带来计划外开支,备用积蓄也因此显得重要。

    王昕复盘过往见闻时,也谈到新手容易遇到的落差:“一切太过理想化,把所有都想得很好,想到自己一定会有收入,拍的视频一定有人看。事实情况可能是你去到每个地方,景区都不让你摆摊,只能找那种人很少的地方,咖啡就会卖不出去几杯。这时如果没有存款,就会变得很焦虑。”

    除了单人单车的旅居摆摊模式,车队经营也是一种尝试。

    北青报记者发现,抖音博主“公路黄药师”打造了“万有引力”移动商业车队,集结咖啡、汉堡、冰淇淋等多品类餐车,主要承接城市市集和各类文旅商业活动,逐渐转向商业化运营,不再以漫无目的的长途旅行作为主线。

    谈到车队模式,孔宜轩认为:“做车队首先投入会更大,还要有团队管理经验。”桑浩勋也没有扩张组建车队的打算。他提到,网络上粉丝较多的团队账号,背后往往配有专门的运营人员,一个人很难兼顾所有工作。

    见过不少新人踩坑后,孔宜轩为收徒设下三条“硬性红线”:“第一,没有车,为了做这个去买车的,不教;第二,没有钱、借网贷买设备做移动咖啡的,不教;第三,觉得移动咖啡车会发财的,不教。”两年时间里,他带出一百多位主攻公路咖啡方向的学徒。据他了解,其中十几二十位后来选择退出。“这个不是谁都适合。”

    本版文/本报记者 王婧懿 实习生 高晶倩

    供图/受访者  统筹/林艳 张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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