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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是漂泊者的理想国

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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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采夫

    前几日回村,母亲说我运城的三姨病了,她想去看看,我就开车带她出发。一路沿黄河而上,经洛阳,过三门峡,穿王屋山,过函谷关,看到阳光下浮光跃金的一片大湖,知道那是盐池,运城到了。三姨的村子就在盐池边上。

    三姨生在濮阳,1962年逃难到山西,因为山西能吃饱肚子,就嫁在那里。

    母亲陪三姨,我打开地图,开车闲逛。

    运城是关羽的故乡,运城关帝庙是关庙之祖。我兴趣不大,驱车去永济看鹳雀楼。远远看到一座高楼,心生悔意,这也太高了,坐电梯到六层,风从八方吹来,极目四望,一条黄河平静地流过旷野。

    离开鹳雀楼几公里,看到“普救寺”三个字,心下大乐,倒也没白来,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西厢记》里张生崔莺莺在普救寺里约会,没想到这一趟,有点文学之旅的意思了。

    离开普救寺,我沿着黄河缓缓而行。我老家也有黄河,但总有一道大堤悬在头上,让人心神不宁。山西的黄河比河南的平静,它在山谷里蜿蜒而行,虽然也黄,却有几分婉约。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至少我没看到。前面看见一群人,几个小摊,守着一个牌坊,我放慢车速观看,竟然是风陵渡。风陵渡口初相遇,一见杨过误终身,这里是郭襄遇见杨过的地方。我打赌金庸写《神雕侠侣》时从没到过山西,他只是翻阅古书,铺开地图,注意到黄河边这个小小的地名,就把它变成了武侠小说里最浪漫的名字。

    风陵渡没有旅店,没有郭襄,也没有西山一窟鬼,但那个下午的文学奇遇,在我心里胜过随后到达的永乐宫壁画、万荣飞云楼。

    运城这座小城,竟然有102处全国文保单位,为全国地级市之冠。《白马啸西风》的结尾写,“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欢。”运城的古建筑非常好,不过我对运城的感情,都留在了普救寺和风陵渡。对于一个漂泊者,那里才是我的理想国。

    我和几位朋友合著了一本新书《小城》,作者是李辉、叶匡政、绿茶、韩浩月、武云溥和我,每人写六篇,每篇一座城。温州、郯城、泉州、永靖、腾冲、濮阳、安阳、藁城、随州、苏州……我在运城的优游,在黄河边的徘徊,对一座小城瞬间产生的爱恋,那种“此地甚好”的感慨,在这本《小城》里反复发生。我试着用一句话来概括《小城》,那就是“漂泊者的理想国”。

    这种感觉,在武云溥笔下的苏州是雨巷,他在《谁在我的雨巷唱着你的歌》写下惆怅:“从欢歌楼台下来的少年,此后漂泊江湖,再听不见当年的雨声。”

    对于我写的温州,这种感觉是漂泊,王羲之、谢灵运自我流放到此,宋高宗逃亡到此,文天祥抗元到此,他们都是漂泊的异乡人,“温州默默地接待了皇帝,再无声地送走,八百义士抵抗元兵至死方休。温州是个歇脚的地方,也是个出发的地方,温州注定向海而生。”

    而对于小城安阳,这个理想国是安息,“袁世凯在洹河上心不在焉地钓着小鲫鱼,鹰隼一样的眼睛抬眼四望,西边几里地沉睡的是殷商时期的伟大君王盘庚、武丁,还有中国历史上第一女战神妇好。想到这些前辈,袁世凯心里有着别样的躁动。”一百年以后,曹操的高陵被发现,长眠在洹河边的袁世凯如果听到这个消息,应该会心中窃喜吧,生前称帝成笑柄,死后曹操成邻居,也算没白活。

    大同之于韩浩月,理想国就是那一片城墙上的月光,是“那些古老的建筑、经历风雨洗礼的雕像、在暗夜中被星光照耀的壁画”,“大同第二夜登上城墙后看到的月亮,明晃晃地悬于古城上空,光芒洒遍所有的街道。”

    叶匡政是个诗人,他非要把故乡合肥当成一座小城,我们也没有办法,“在我重新拆解这个叫做故乡的地方时,却不自觉地踏上一条漫无尽头的内心旅途。这是我自己的精神地理学,独一无二,透着幸福和孤独的幽深。”

    写小城最厚重是李辉,他笔下抗战时期的腾冲令我热血涌动, “两个晚清秀才,从19世纪末走来,在20世纪40年代,完成了他们的历史使命。真名士,自风流,已是绝唱。中国很快不再有绅士群体,更没有名士们所谓的独领风骚。如今环望四周,一个小镇,一座县城,很难出现如此令人敬仰的读书人或者名士。幸好(腾冲)有李根源,幸好有张问德,七十年后,还能让我们听一听遥远绝响的美妙回声。”这座从来不缺书生奔赴国难的边陲小城,这个乡绅之地、文脉之城,是李辉的理想国。

    读完《小城》,发现我们几个有些共同点,都出生于故乡,却奋力离开了它,成为大地上的漂泊者,再用一生的时间去想念故乡。我们都游历了无数个小城,爱上他们,再离开他们,走来走去,希望在小城身上找到某种寄托,却“走过来,走过去,没有根据地”。

    大城市太大了,人们随时会被淹没,小城是孤独的,仿佛在等待某个人。于是我们到达,书写,在报刊中表白,在书中结集。这样,至少在想象中,这些小城就与我们心意相通,成了小小的理想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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