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岳山挖煤人
上游新闻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曾广洪
晚秋时节,行走于层林尽染的巴岳山间,秋风穿过幽深的山谷,仿佛能听见那久远的回响。过去矿灯点点,那些满身煤灰的汉子们在昏暗潮湿的煤层缝隙讨生活的场景,宛若黑白纪录片,留下一段厚重的记忆。
从小我就上山挑煤、捡煤,目睹了挖煤人的倔强:他们把自己种进地下,用命换地面上的一口饭,可正是这份倔强,让巴岳山下的烟火从未熄灭。
玉龙镇的鱼口坳坐落于巴岳山隘口,素有“鸡鸣三县”之说。以前,山上的煤矿犹如蜂巢,大型国营煤矿有新兴煤矿、跃进煤矿等,小煤窑有红岩沟、狗屎湾等。挖煤衍生出挑煤、运输、炼焦炭、旅舍、餐饮等相关行业,可谓一业兴百业旺。
大伯与小煤窑打了一辈子的交道。他说,开办小煤窑也不是乱点鸳鸯谱就能轻易搞定的。尽管当时无地质钻探设备,但家族传承的“掌窑师”却独具绝活。手有金刚钻,才揽瓷器活。择黄道吉日,焚香磕头祭拜山神爷。位置选择颇有名堂,井口须选风向,逆风不办顺风办,最好是坐南朝北或坐东朝西。先要在井口处刨开土层,仔细观察岩层的走向,顺着岩石走往往十拿九稳。再根据山的厚薄和山峦起伏方位,预判要打多深、怎么拐弯等。运气好的话,挖几丈就吹糠见米。有的老板心不诚走霉运,打了十几丈都无眉目,落得血本无归。开井既讲运气,又冒风险。在三伏天里,见他结实的身子有被岩石刮擦的一道道黑色的伤疤。那些伤疤是山神在他身上盖的印章,每一道都提醒着人要对天地存一份敬畏,也要对自己存一份勇气。
堂哥16岁就在小煤窑当“拖儿匠”。用竹子编成的“拖儿”像小船,装两百多斤煤炭,在昏暗潮湿的巷道像狗一样爬进爬出。“拖儿匠”最辛苦的莫过于爬长长的龙坡,往往爬至半坡时就筋疲力尽,双手抓住木帮子,双脚蹬紧梯窝,咬紧牙关歇口气,生怕“拖儿”后滑。他说,小煤窑开采简陋,通风、照明、运输设施原始,挖煤人文盲多,又缺乏安全意识,硬是把脑壳拴在腰杆上讨饭吃。可正因如此,他们比谁都懂得一顿饱饭的可贵,比谁都珍惜平安回家的那一刻。尽管挖煤人每天与死神打交道,但那时的生活待遇却让人羡慕不已。生产队每天算15个工分,补助5角,还有1斤大米,每周能吃上一顿红烧肉,这在当时堪称奢华。
巷道狭窄,无法站立,挖煤人只能以蹲着、仰着的姿势,煤层只有巴掌厚,拿起啄子(铁镐)在矸石间抠煤炭,既耗体力粉尘又大,半天下来,骨头像散了架,全身黢黑,只有两个眼睛在转。出井后,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这种日子让人明白,不敢想明天的人,只能把今天喝进肚子里。可也正是这样的日子,让他们学会了活在当下,把每一天都当成赚来的。
在劳作时,决不允许说忌讳的“死、伤、埋”等不吉利话,否则,平时相安无事的哥们立马对你动粗。大块煤炭叫粗炭、大石头叫粗石。小煤窑禁止喂猫,老鼠被尊称为“窑猪儿”。关键时刻,老鼠还会送进食物救你一命呢。很多人都不会想到,在最深的黑暗里,人和老鼠互相成全,人在最黑暗的地方,才知道谁是真正的朋友。平时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但在挖煤人的心中,却是神一般的存在。可见,世间的生灵都值得善待和感恩。
挖煤人一年四季只穿条短裤在井下作业,满身污泥与伤痕。他们每天都为能否安全回家睡觉而担忧。这种担忧不仅让他们格外珍惜每一次平安升井的时刻,也让他们对家人多了一份说不出口的牵挂。
历经几百年的过度开采,巴岳山被挖得千疮百孔,草木枯萎、山溪断流,生态环境危在旦夕。
欣慰的是,国家实施长江防护林工程,垦荒坡地退耕还林,陆续关闭了巴岳山乱开乱采的小煤窑。经过恢复发展,老家玉峰社区被列为中国传统村落,玉龙山凤凰涅槃,蝶变为国家级森林公园。青山回来了,但那些钻进山肚子里的身影,永远留在了时间的煤层里,变成一块沉默的化石。山还是那座山,人已经不是那拨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