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莒县伦敦腔”
齐鲁晚报
□张金圈
近日,日照莒县一位74岁老人的聊天视频火遍全网:二十多秒的乡音闲谈,播放量突破3500万。老人用一口地道的莒县话感慨“这就是人生这个过程,很短暂,回忆回忆,一霎霎”“朝如青丝暮成雪,就是一天”,网友却听出了“伦敦腔”,称他为“山东版摩根·弗里曼”,还有人听出法语、德语、西班牙语的味道。
莒县方言属于胶辽官话青莱片,与标准英语分属汉藏语系和印欧语系,语音系统毫无亲缘关系。所以,所谓的“莒县话等于伦敦腔”并不是一种严格的学术判断,而只是一种听觉上的类比。可是,这场“美丽的误会”,为何偏偏发生在这段莒县话上呢?
其实,人听到陌生语言,最先捕捉到的往往不是语义,而是音色、节奏和韵律。外地网友听不懂莒县话,注意力便自然而然地从词义转向声音本身,方言的语音质感被前所未有地放大。当然,莒县方言也恰好具备几项容易引发这种联想的特征。
其一,平舌音为主,卷舌音消失。据《莒县志》记载,莒县方言的日母字(普通话里以卷舌音r开头的字)大多丢失了卷舌声母,“人”“仁”等字,在莒县话中直接读成没有声母的[in],整个音系少卷舌音。卷舌音一缺,听感便少了那股“汉语味儿”,辅音反而干净、利落,接近许多人印象中的英语辅音。
其二,分尖团,咬字层次分明。莒县方言至今分尖团,“即”不等于“既”,“津”不等于“斤”,“井”不等于“境”。老派口音里尖音字还带有齿间音的痕迹,使莒县话咬字颗粒分明,多了一种“讲究”的听感。
其三,语调平缓,句尾沉稳。莒县话语调起伏平缓,老人又说得很慢,一句一顿,句尾缓缓收束,没有高八度的上扬。低沉的音色配上舒缓的节奏,恰好拼出“伦敦腔”的听觉模板——老派绅士、纪录片旁白,不就是这个味儿吗?
当然,这种相似仅止于听感层面。标准英语中有汉语没有的齿间音[θ] [ ]和清浊对立,其“低沉感”来自于重音节奏;而汉语是有声调语言,莒县话的“低沉”来自于声调和语速。两套系统殊途异源,并不存在语言学意义上的相同。
其实,比语音相似更值得玩味的,是网友的态度。在传统观念里,“伦敦腔”意味着优雅、高贵,而方言则常被贴上“土气”“难登大雅之堂”的标签。如今,高级的标签却被贴到了“土”的乡音上,网友们“山东话才是世界通用语”的表达,分明是一场语言审美的变化。
这场走红,也完成了一次“陌生化”的语言教育。方言我们天天都在听,却很少真正被“听见”——因为太熟悉,所以注意力都给了词义。而当莒县话脱离语义进入异乡人的耳朵,它作为声音艺术的价值才被重新发现。老人今年74岁,种地读书,不碰网络,说得出“好好珍惜时间,好好珍惜生命”这样通透的话。半生的阅历与平和的心境,让乡音有了情感的温度。
值得注意的是,这样的乡音正处在变化之中。据学者调查,莒县方言的尖团音正在合流,年轻人口音里“即”与“既”的界限逐渐模糊。方言的消失是缓慢的,慢得身在其中的我们浑然不觉。正因为如此,一段莒县话的爆火才格外珍贵。
“伦敦腔”是个玩笑,乡音才是真心。一场听觉的误会,带来了一次审美的突围,这大概是一种最圆满的结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