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走长征路|红军岩下,一个瑶寨带头人的十六年
贝果财经
转自:中国经营网
中经记者 卢志坤 桂林报道
《中国经营报》记者采访秦新发那天,他的手机响个不停。当天上午刚接待了一台47座的党校红色研学团,又来了两车台湾游客、一车香港游客。台湾和香港的游客主要来看红瑶文化村寨、了解少数民族风情,党校团队则来学红色文化、体验民族团结。
秦新发在广西桂林龙胜各族自治县泗水乡周家村白面瑶寨经营着一家民宿,讲解、餐饮、住宿全程服务。这个有500年历史的瑶寨,寨口就是红军岩。1934年12月,红三军团途经此地,在这片大山里留下了武器、物资,以及一段被口耳相传了90余年的故事。
位于白面瑶寨的红军岩,因形似舌头,当地此前称之为龙舌岩,1934年,红军在龙舌岩上刻下“红军绝对保护傜民”的标语。卢志坤/摄影
从红军岩旁的长征步道拾级而上,走进白面瑶寨,新修的砖瓦楼房整齐排列,斜坡面小青瓦封顶在阳光下连成一片。
红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秦新发对红军最初的认知,主要来自妻子的爷爷。
爷爷告诉他,1934年红军来到这里的时候正是冬天,穿得非常破烂,但纪律非常严明,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拿东西还会给钱,还帮助少数民族群众。跟以前进村就烧杀抢夺的民团完全不一样。红军来了之后,通过宣传共产党的政治主张、民族政策和红军的纪律,明确表示红军绝对保护瑶族同胞,瑶族群众才知道这支队伍跟国民党不一样,是“自己的革命队伍”。
红军离开后,给爷爷家留下了武器和物资。刺刀、大刀留在家里,军号也在,至今还能找到民国时期的军券。但瑶族有父母尚在儿子不远行的观念,而且大家都觉得山里离打仗远,加上当时对这支队伍能否打胜仗心存疑虑,寨子里的人没有跟随长征。他们能做的,是在大山里尽力帮助这支路过的队伍。
2010年前后,红色旅游在龙胜开始兴起。在外面做过厨师、打过杂的秦新发做了一个让很多人不理解的决定——回村。“家里有红色文化、有红瑶文化,还可以接待客人,又能跟老人在一起、照顾小孩。”秦新发回来后先当红军岩的红色故事讲解员,随后很快转向餐饮。
他是白面瑶寨第一个做农家乐的人。木楼农家乐的火爆程度超出预期,他又组织村里的红瑶阿嫂搞拦门酒、唱山歌、跳团圆舞,给游客提供民俗体验。生意最好的时候,一年有七八十万元收入。“成本很小,整个村就我一家,纯利润,挣多少存多少。”
从2010年到2018年,秦新发用八年时间,把一个人的讲解生意做成了整个寨子的旅游雏形,游客来了有得看、有得吃、有得住。龙胜至温泉公路是省道301线的一部分,是一条基本上沿着当年红军走过路线修建的红色公路,也是广西第一条典型生态示范二级公路,白面瑶寨正好在这条黄金通道上。一切都在向好走。
直到2018年的一场大火烧毁了瑶寨里不少老木楼,秦新发的民宿也在其中,多年积累烧成了废墟。
“那么难都过去了,心态反而平和了”
“当时做民宿的争议非常大。”秦新发没有回避那段灰暗的日子。
他提出的判断是,光靠农业无法支撑生活,还是需要把农业和文旅结合。以红色为引领,农业为根基,旅游为纽带。讨论的焦点在于建什么样的房子。砖混结构隔音好、实用,木楼虽然好看但隔音差、只适合看。“即使我这代人装修不起,下一代条件好了,也可以租给别人做,这也是一种经营方式。”最终大家选了砖混。
但做起来全是硬仗。自己的积蓄全都投了进去,又从银行贷款了100万元,建房、装修,前前后后投入了200多万元。
“咬着牙建起来的。”秦新发笑着说。
家里人都劝他走,说你本来就有手艺,去桂林或外面打工能养活,没必要留在农村。但他反问自己,如果走了,谁来扛起红色文旅?谁来把旅游业一直坚持在这里?
“红军那么难都能坚持下来,我们只要有信心,总有办法。”这句话,他不止一次跟村民讲过。
秦新发的民宿。卢志坤/摄影
新民宿还没来得及回本,新冠疫情来了。没有客人、没有收入,但每年十几万元的贷款本息不能断,不付就上征信黑名单。秦新发一边在附近打零工,一边在网上卖点小东西,妻子在家接送孩子。“能接一点活就接一点,没有就做其他弹性工作。”那几年是他回乡以来最煎熬的时期。但他现在回头看,反而释然了:“那么难都过去了,以后不管怎么样,心态反而平和了。”
秦新发扛过来了,寨子也在变。近年来,村寨房屋立面改造、红瑶博物馆、停车场、旅游步道、污水处理、道路硬化、村寨亮化等20多个建设项目都在逐步完成。原来的水泥停车场换成了石板路,门前的路也改善了。随着长征国家文化公园建设推进,寨旁新建了红军岩长征驿站,寨里修了长征步道,前来研学和旅游的人越来越多。
村民的心态也变了。大家开始比谁家的做得更好,村民们有了新动力。秦新发说:“现在一喊就到,大家都很积极配合,上到七十几岁下到十几岁。”
秦新发自己也没闲着。做过厨师的他利用龙胜地理标志产品凤鸡研发了一道新菜——米汤凤鸡茶,获得了广西烹饪餐饮行业协会授予的“广西特色旅游名菜”称号。他还种植了罗汉果、百香果,跟旅游线路对接,游客上午看表演吃饭,下午泡温泉,回程顺路摘果。龙胜有两个旅游热点,一个是龙脊梯田,另一个是距白面瑶寨仅两公里的龙胜温泉,他的民宿正好卡在这条黄金线路上。
香港游客来了,感慨最多的是乡村建设,感叹当地山村做得很好,非常干净,房子很大,跟城市里逼仄的居住空间完全不一样。
秦新发坦言,新冠疫情后最好的年份也就二三十万元,“先要交银行,把生活弄完之后口袋里的才是自己的,实际上口袋基本是空的。跟以前木楼时代七八十万元的纯收入不能比”。
“要么不做,要么真的扛到底”
秦新发很清醒地看到瑶寨目前红色旅游的局限。他说,目前来瑶寨的游客更多还是短暂停留,很难让游客真正长时间停留来深入体验和消费。他反复琢磨的是怎么让游客真正留下来。目前暂定的思路是差异化经营,比如,有的做竹筒饭、有的做工艺品、有的做刺绣、有的做竹编草编。“不要大家都做油茶,同质化竞争到最后什么都做不成。”他还计划以村的形式每季度办一个节日,提前几个月跟旅行社对接收客,做市场化运营。按照乐观情景测算,一年做四季就是二十几万元收入,让寨子一年有最起码的纯利润。
研学是另一个方向。暑期他专门对接了杭州的团队,组织了三四期研学,家长带着小孩走红色点,做少数民族五色竹筒饭,跳民族团结舞,到温泉体验。他还在培养新的讲解员,目标是让村里每个人都能讲红色故事。不过他也承认这事不容易,“年轻人没几个在家,年纪大的人多,记忆力和专注力不如年轻人,不敢学”。
不过,目前寨子的旅游生意主要还是靠秦新发夫妻俩撑着,他在外面对接客户、安排行程,妻子在家组织接待。“年轻人可能需要等产业发展壮大了,看到希望才会回来。起步阶段确实艰苦,现在还是非常艰苦。”
回顾这十六年,秦新发说自己经历了波折和进步,也得到了从年轻小伙到逐渐成熟的蜕变。“虽然我在寨子里做得比较好,但我希望以后大家都比我好,这样就证明我的思路是对的,大家的生活也都提升了。”
采访最后,记者问他,如果对2010年刚回来时的自己说一句话,会说什么。
他想了想:“年轻人不能只算自己的账。我们要走在最前面,带领群众寻找一条真正能让他们全部富起来、在家里挣钱、生活更幸福的道路。”
白面瑶寨的故事还在继续。秦新发说,要么不做,要么真的扛到底。
(编辑:卢志坤 审核:童海华 校对:翟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