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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致敬中文输入的颂歌

滚动播报 10.20 05:33

(来源:上观新闻)

《中文计算机:信息时代的输入权争夺战》, [美]墨磊宁 著,张朋亮 译,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出版

100年前每分钟顶多能解码7—8个汉字的电报员,恐怕怎么也不敢相信,百年后黄振宇能创造每分钟221.9个汉字的输入速度(相当于每分钟输入375个英文单词,英语单词键入的认证纪录是每分钟170个)。

三年前,《中文计算机:信息时代的输入权争夺战》的前传《中文打字机:汉字百年突围史》特别让我惊艳,差不多到了逢人说项的地步,向所有我身边读书的朋友极力推介。它也众望所归地成为当年各类读书榜单上的高频读物之一。它在我作为汉语母语阅读者、图书馆工作者、汉字爱好者的三重身份上,予以颠覆性的情感与知识冲击,以致我一直期盼着它的后传《中文计算机》。

与蔡元培、钱玄同、胡适、陈独秀、鲁迅、郭沫若、陶行知等新文化运动先贤一样,林语堂也担忧“如果无法将毛笔书写的汉字转换为易于复制的文本,中国将在技术上落后,甚至可能毁于外国列强之手”。不同的是,林语堂并未将药方开为“废汉字—拉丁化”,而是不惜倾家荡产发明了“明快打字机”——其“输入”字符、中介定位、搜索得字的思路,正是今天中文计算机输入法的源头。只是天不佑人,林语堂、林太乙父女在曼哈顿雷明顿打字机公司分部的对众演示,因偶发的电路故障而当场铩羽。叠加朝鲜战争等因素,浩瀚无边的商业需求与中文电算化人机交互的曙光,瞬时化为乌有。唯一的原型机贱卖给默根特勒莱诺铸排机公司之后,林语堂宣告破产。中文信息化之路也可以说因这意外而被耽搁了差不多半个世纪。

《中文计算机》和《中文打字机》一样,这两个书名在以英语为母语的人看来,是十足不可能的笑话。无须中间动作,按键即得,所有拼音文字通过上下键位的百十个按键就可以完成任意文字、数字、标点符号的键入。汉字呢?仅仅单字就逾数10万,更别提甲骨、金文、古文、隶、楷、行、草、蝌蚪、殳等各体。单是高度归纳为可拆解的部首,就算将《说文解字》部首大为删减,也不下214部。而且这些部首在汉字的结构当中,或者位置不同,或者体量有异,或者写法参差,无从一以贯之。与字母相比,加上部首之外的其他构件,汉字拼装的部件数量之大,甚是骇人。

这就难怪100年前美国报纸上漫画里的中文打字机有5000个按键,除了操作的五人组外,还有一人担任指挥。也难怪上世纪末,著名作家比尔·布莱森设想的中文打字机相当于两张乒乓球桌,否则容纳不下数以千计的按键。

1980年代后期,和世界重新连接的中文计算机科学家克服重重困难,让速度与准确度稍逊一筹的拼音输入法后来居上,超越五笔、支码、仓颉码等基于字形的汉字输入法。当时有人断言汉语的输入速度会明显超过西文甚至口语语速。对此,西方学者并不认同,其中就包括著名汉学家约翰·德范克。德范克断言:当操作员能熟练盲打时,“从来没有,而且我相信也不可能有如此高效的汉字输入输出系统”。不谙汉语的布莱森误解中文打字机情有可原,深研汉语的汉学家也会犯新文化运动主将们的近似错误,实在是因为“中文计算机”所要克服的困难既多且巨,匪夷所思。

其他不论,单单今天近乎人人耳熟能详、随时随处都见使用的QQ、微软、谷歌、搜狗、智能ABC、紫光华宇等各式拼音输入法,就必须解决一系列从速度、效率、准确度、键码匹配等全输字形输入法的诸多问题:全拼字符串过长问题、加剧输入序列过长程度的同音字问题、单字拼音当中包含着其他有效拼写的“嵌套”问题(如GUANG,就包含GU、GUA、GUAN)、没有也无法在输入序列层面事先处置的“消歧”问题、拼音永远无法承担字形输入法在没有标准化汉字编码方案时多兼“输入法”与“编码”双重角色的问题。

墨磊宁的这本《中文计算机》,以他在欧亚美超过15年的艰苦爬梳,通过档案、口述、访问,讲述了关注中文计算机研发的各式力量与诸多人物,他们的发明、贡献、失败、启发、遮蔽,以及人物背后所涉及的理解数字时代中文的六大技术原理:中文人机交互为何始终必须是纯代码操作,即使看起来像是近似拉丁全拼的“汉语拼音”?最先在中文计算机领域发明的自动补全技术,华文排字机何以藉由中介层级带来更高的文本输入效率?完全抛开QWERTY标准键盘,转而寻求“无中介中文”的输入法尝试为何取得成功而最终被弃,“山寨”的贡献何在?中文输入法何以能在理论上无限、现实中数以千计而依然不断涌现?约每分钟375个英语单词打字纪录的创造者黄振宇,为何选择依据汉字字形而非已然成熟的拼音输入?拼音输入法在自动补全、预测文本、语境分析以及人工智能方面,开拓了怎样的前景?

就拿后来居上、咸鱼翻身的各式拼音输入法来说,在自动补全、预测文本、语境分析及人工智能方面,可谓最为民主化、最具开放度和无限成长性,比起非逐字母输入不可的拉丁拼音输入,效率不可同日而语。毕竟,秦汉以降两千多年以及可以想见的遥远未来,以词语、短语、短句组成的汉语表达甚至个人偏好,最为基本。任何计算机硬件软件供应商可以,也必然会利用“庞大的、分布式的、由用户生成的中文文本语料库,以及越来越复杂的自然语言处理算法”。中文句子越长,消歧准确率越高,这一点非常明显。譬如键入“ZH”,可能的汉字组合数量极其庞大,继续键入“ZHRM”,就只有“中华人民”“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等几个选项。也就是说,无须敲击一个单词的平均字母数,一个可能长达十个汉字的汉语词汇,就跃然眼前。

“中文电报的速度更慢。中文打字机的速度更慢。早期中文计算机的速度也是如此。”诚然!但经过无数文字学家、计算机科学家、信息处理专家100多年的不懈努力,包括汉字输入在内的计算机技术,突破标准键盘“按键即显现”的无中介迷思,率先开拓了全球性计算机技术“底层书写”的康庄之路。

墨磊宁经由《中文打字机》《中文计算机》二书,深度开掘一个多世纪中文信息处理自电报阶段开始到拉丁字母“排华法案”背后的种种努力,归纳了自文字发明以来笔墨之外书写的三个阶段:印刷书写、打字书写和底层书写。底层书写虽然仍处于“摇篮”期,但在具体指令、条件约束、递归追问等人机交互条件下,瞬息完成文本、图片、视频生成,已无人惊奇。而底层书写之所以能出现,能成为“全球性标准”,“使全球性的计算机技术成为可能”,最重要的就是抛弃了“所打即所得”的标准键盘思维。汉字输入方式自林语堂以来的屡仆屡起,也许贡献了最大的一份力量。从这个角度来看,《中文计算机》可谓一曲致敬底层书写,亦是致敬中文输入的颂歌。只不过这颂歌因不少专业术语,可能给日用而不知的读者设置了不少消化上的障碍。

“底层书写本身也可以是基于手势、面部表情、听觉和嗅觉的。事实上,任何可以被记录和分析的事物——一个人走路的姿态、在椅子上的坐姿,甚至上厕所的方式——都有可能成为一种底层书写。”像我这样思维懒惰的坐享其成者,当然期待墨磊宁所预言的底层书写的成熟时段早日到来。

原标题:《一曲致敬中文输入的颂歌》

栏目主编:朱自奋 文字编辑:金久超

来源:作者: 杨河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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