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华日报）
□ 蒋伏心
10月9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关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意见》（下称《意见》），首次从国家政策层面为加快发展新质生产力擘画了路线图。《意见》首次提出，在发展新质生产力中要统筹处理好“政府和市场、质态和业态、改革和发展、自主和开放”的关系。四大关系的提出，丰富发展了对新质生产力的认识体系，厘清了发展新质生产力容易出现的认识误区，为我国新质生产力的进一步发展指明了方向。
关于政府和市场
一般来说，在谈及新质生产力时，人们会更多地关注产业、技术、创新等核心概念。但是，改革开放近50年的历史告诉我们，产业发展、技术进步、创新驱动取得巨大成效的背后，是政府与市场关系适应生产力发展水平和社会进步要求的变化。
在发展新质生产力过程中，市场的首要作用是能够更准确地选择创新的方向。市场竞争机制使企业必须自主研判技术前景，由市场需求检验技术价值，形成优胜劣汰。市场选择可以避免政府主观判断带来的决策失误，减少盲目投资和同质化经营。新质生产力需要更高水平的生产要素流动和合理配置。市场价格信号可以反映要素稀缺程度，引导要素流向效率最高、潜力最大的创新主体，促进要素优化重组和合理、高效配置。市场有公平的激励机制，能够保证创新者获得相应回报，激励企业持续投入研发，推动科技成果转化，打通从技术到产业的通道。最后，市场需求的变化，能够倒逼企业开展技术创新、模式创新，不断孕育新产业、新业态。
与一般创新过程相比，更好发挥政府作用，在新质生产力发展中显得更为重要。如果将创新分为成熟技术应用创新和原创性颠覆性科技创新，则对前者而言，存在一个有效市场，更好发挥政府作用，主要是创造公平竞争的市场环境，提供更好的公共产品和服务、良好的法治保障。而对原创性颠覆性科技创新，由于有投资大、周期长、风险特别巨大等特点，一般的市场信号如价格、利率、利润，不能引导企业进入，即存在市场失灵。此时，更好发挥政府作用，就是由政府弥补市场失灵。发展新质生产力首要任务就是原创性颠覆性科技创新，唯此，才能站在世界科技进步的最前沿。
建立新型举国体制，统筹国家战略科技力量，通过有组织的基础研究、应用基础研究解决技术科学和工程科学薄弱问题，就是政府的职能。事实上，在科技强国如美国，大量的最新科技都是政府直接引领的结果。当然，即便是新型举国体制基础研究和应用基础研究，也要利用市场的力量调动和配置资源。《意见》中提到的“支持自由探索类基础研究开拓创新”即为此类。
关于质态和业态
《意见》首次将质态和业态作为一对关系提出，无疑，这是认识新质生产力过程中的创新，同时也厘清了许多认识误区。所谓生产力的质态，是指生产力的内在品质、本质属性，新质生产力的质态，应该是真正以创新驱动发展的先进生产力。所谓业态，是指生产力的外在载体、产业形态、商业模式和应用场景。新业态不等于新质态，如果新项目只是换个产业外壳，技术水平、生产效率没有实质性提升，就没有形成新质态，不是真正的新质生产力。《意见》提出的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其内涵就是实现新质态与新业态的统一。
在质态与业态关系上更大的认识误区在于，割裂新质生产力与传统产业的关系，在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名号下，盲目追逐所谓的新兴产业，忽视甚至无视传统产业的高质量发展。如果进行简单的产业划分，我国战略性新兴产业占整个国民经济的18%左右，诸如矿业、冶金、化工、轻工、纺织、机械、船舶、建筑，特别是农业等传统产业，占整体经济的80%以上。事实上，产业业态没有先进与落后之分，决定产业业态先进程度的，是产业的质态。在我国发展新质生产力，当然要大力发展具有新质生产力特征的战略性新兴产业，但是，更要将形成的新质生产力高效扩展到传统产业。当前，促进实体经济和数字经济深度融合，全面实施“人工智能+”行动，是用新质生产力改造提升传统产业的重要举措。这不仅可以避免出现产业“扎堆”和“内卷”现象，更重要的是，只有占80%以上的传统产业生产率得到快速、可持续的提高，才能保证我国经济持续和高质量的发展，为实现现代化提供坚实的物质基础。
实现新质态与新业态的统一，一方面，要大力培育壮大具有新质生产力质态的新兴产业；另一方面，要因地制宜地推动新质生产力成果的扩展。在绝大多数地区尤其是经济欠发达地区，要克服政府导向中片面追求所谓新产业、新项目的倾向，扎扎实实地以提升地区传统产业为重要目标发展新质生产力。只有当传统产业具备了新的质态，实体经济才会得到发展，经济发展中的就业、收入、消费、投资的问题才会迎刃而解。
关于改革和发展
新质生产力发展的主体是各类企业，改革的原则是坚持和落实“两个毫不动摇”。与新质生产力发展直接相关的国有企业改革，关键是推进国有经济布局优化和结构调整，推动国有资本向前瞻性战略性新兴产业集中。国有企业要从一般追求营利的行业逐渐退出，在市场失灵的领域进行前瞻性、基础性、原创性的研究，前期应用研究及中试工作，为具有新质生产力质态的产品和服务进入市场创造条件。对民营经济而言，深化改革就是要坚决破除各种障碍，使各种所有制经济能够依法平等使用生产要素，公平参与市场竞争，同等受到法律保护。《意见》所提出的“支持有能力的民营企业牵头承担国家重大技术攻关任务”，展现了改革的方向。
构建全国统一大市场，是我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建设的重点任务，也是新质生产力健康发展的重要条件。新质生产力发展首先需要在全国范围内实现要素的自由流动和公平竞争，这就需要市场基础制度规则统一、市场监管公平统一。现实中，各地为了发展经济会制定有利于当地招商引资的政策，而实际上，政策优惠扭曲了市场的价格信号，产生资源错配，客观上保护了落后生产力，形成“劣币驱逐良币”的效应，从而阻碍新质生产力的发展。通过深化改革，完善要素市场制度和规则，推动生产要素畅通流动、各类资源高效配置、市场潜力充分释放，才能形成新质生产力发展需要的生态。
在新质生产力发展过程中，人才是起决定性作用的。从宏观上看，必须统筹推进教育科技人才体制机制一体改革，而发展新型研究型大学，根据产业和科技发展趋势，优化高等学校学科专业设置调整机制，是其核心环节。从微观上看，对人才的评价和激励方法带有很强的导向性。《意见》提出的加快推动科研人员考核评价激励与报项目、发论文、评奖励等适度脱钩，防止简单按人才“帽子”定薪酬、定职称、定待遇，就是防止人才培养和使用中的形式主义和机会主义，引导人才聚焦新质生产力发展。
关于自主和开放
改革开放以后，我国在科技方面取得了快速进步。与发达国家相比，是跟跑为主、并跑增多、领跑也已出现。但是，基础零部件、底层基础技术短板突出，存在很多“卡脖子”技术问题，其根源在于基础研究不足，难以支撑颠覆性、原创性的新质生产力发展。面对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我们必须将新质生产力发展的基点放在自立自强上。
新质生产力自主性关键是提高原始创新能力，将重点放在“从0到1”的创新上。发达国家基础研究长期积累，在物质科学、脑科学、量子物态、合成生物学等前沿领域，大量重大科学发现、底层原理诞生在其实验室。近年来，我国科技论文数量大，但引领范式变革、开辟全新赛道的原创性、颠覆性成果不多，很多创新是“从1到N”的应用改进、工程化产业化创新，源头科学发现不足，限制未来产业、新质生产力底层突破。而要实现更多的原始创新，就要有自己的基础研究队伍。我国科研人员总量全球第一，但顶尖战略科学家、基础学科领军人才偏少。发达国家拥有几代积累的顶尖科学家梯队，基础学科后备人才储备更强，重要原因在于有耐心大学、耐心教授、耐心资本和耐心政府。这就需要我们通过正确导向、长期投入，促进大学、研究机构和关键企业共同攻克关键技术，形成中国的自主理论、自主技术、自主产品和自主品牌。
强调自主不是走向封闭。我国科技进步的重要原因得力于对外开放，充分学习国外先进的理论、技术和管理。尽管在基础理论和高科技领域的对外交流之前增加了困难，但是，中国已有的科技进步、国内大市场和发展前景，仍然会对国外先进科技资源有非常强大的吸引力。今年前8个月，我国高技术产业实际使用外资2002.6亿元，同比增长35.1%。更重要的是，外资从过去侧重加工制造，转向科技创新、前沿研发。可见，在统筹自主和开放关系下，我国持续吸引全球高端生产要素、科创资本，利用外资的技术外溢效应，有利于新质生产力的发展。历史将证明，我国自主创新的能力越强，对外开放的门就会开得越大，对外开放的水平就越高。
上述四大关系，实际上回答了在新质生产力发展中，生产关系如何更好适应生产力性质这个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命题。有理由相信，在我国建设现代化的实践中，我们一定会交出一份更完美的答卷。
（作者为南京师范大学教授、钟山职业技术学院校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