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前一株老榕
齐鲁晚报
□于安国
我的窗前,摆放着一盆相伴我数十载的榕树盆景。早些年,它长势蓬勃,虬枝舒展,翠叶层层叠叠,春来抽新绿,秋来不改青,静静伫立窗畔,陪我看过人间寒暑,历经世事风雨。数十年朝夕相伴,这株老榕早已不是寻常绿植,而是沉淀在流年里沉默而温柔的旧友。
草木与人,终有迟暮,如今的老榕,褪去了往日葱茏,枝叶疏落,枝干爬满枯痕,生机日渐收敛。纵然芳华不再,它依旧带着几分倔强,零星细枝迎着秋风,托住一抹浅浅绿意,不肯向岁月俯首。
望着这株垂暮老榕,我常常想起我的母亲。
父亲早逝,母亲一生饱经风霜。她凭着一股韧劲,独自将三个孩子拉扯长大,半生劳碌,也熬坏了一身筋骨。如今母亲已是九旬高龄,脏腑机能日渐衰败,彻底丧失了自理能力,常年卧床,这些年并发症反复来袭,数次病危抢救,一次次徘徊在生死边缘。她依靠胃管摄入流食,每日按时服药,身躯孱弱如风中残烛。可饱经风霜的她,依旧凭着骨子里的坚韧顽强活着,守着牵挂一生的家,就像窗前的老榕,牢牢护住枝头最后一点绿意。
人到七十,我的暮年时光,投入在日复一日的照护之中。每天,准时为母亲调试流食、喂药护理、翻身拍背、擦拭身体,细心更换床褥与纸尿裤,桩桩件件琐碎小事,容不得半点马虎。长夜漫漫,我从不敢酣然入睡,夜里总要数次起身查看,留意她每一点细微动静。母亲脾胃虚弱,腹泻常常猝不及防,换洗打理成了常事。无数个这样通宵无眠的夜晚,耗损着体力与心神,是我晚年的日常。我守着窗前老榕,守着垂暮老母,也守着一份朴素的孝心。
岁月无情,母亲的神志日渐浑沌,常常认不出自己的儿女。病痛带来无尽煎熬,让她时常情绪失控、暴躁易怒,日夜贴身陪护的我,便成了她情绪唯一的出口。我心中并无怨怼。我知道,失控的不是母亲本人,而是缠身的病痛,是暮年深处的惶恐。每当她情绪躁动,我便静静守在一旁,等她气力耗尽、安然睡去,再轻轻上前,为她掖好被角。
儿时我体弱多病,是母亲彻夜不眠守着我。岁月流转,角色互换,如今的陪伴与隐忍,于我而言,是一份偿还,是为人长子的心安与本分。
姊妹各有生活羁绊,妹妹远在重庆,帮衬晚辈照看孙子;弟弟忙于工作难以抽身。照料失能母亲的重担,大多落在我这个长子肩上。而我自己,同样身处暮年负重之中,家中有身患腿疾、行动不便的老伴需要照料,时常还要接送两个外孙上学。可我心里始终清楚:母亲在,家就在。只要她尚在,心底便有一份踏实的安稳。
一次次住院陪护的煎熬过后,姊妹几人反复商议,纵使母亲恋家,万般不愿离开熟悉的环境,为了得到更专业的照护,我们还是忍痛把她送到离家不远的养老院。送别那天,心疼与愧疚交织,万般不舍,却别无选择。
之后的日子,我风雨无阻,天天前去养老院陪伴。我慢慢释然,适度放手并非疏于尽孝,而是另一种温柔守护,既护母亲平安,也让负重的照护者留有一丝喘息余地。
又逢重阳,秋风寄思,万家感念亲恩。年过七旬的我精力日渐衰减,以垂暮之身照料鲐背之年的老母,时常深感力不从心,偶尔也会惶恐,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但照护母亲的初心,依旧是我晚年最大的慰藉。
晨光轻轻漫过窗沿,窗前那盆老榕静静伫立,枯槁枝干间,依旧守着一抹倔强的余翠。我守着这株老榕,守着我的老母,守着这段不离不弃的烟火岁月,便是我暮年最深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