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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里的城市

齐鲁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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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晓

这些年,行走于各个城市,感受着早餐的气息,那是一座城市最诚实的底色,它们把一座城市最本真的脾性摊在晨光里,送进胃肠中。

在上海,日子可以过得匆忙,早餐不能随意。早餐的“四大金刚”——大饼、油条、豆浆、粢饭,撑起了上海早餐的底气。大饼是刚出炉的,芝麻香混着酥脆,咸的掺猪油葱花,甜的裹砂糖,油条得是沸油里现炸的,夹进大饼里折叠起来,一大口咬下去,五脏六腑都欢实饱满了。粢饭,是糯米饭团包上油条,加点糖或肉松,早上吃一个,便给肠胃打上了一天的底子;咸豆浆里漂着榨菜、虾皮、葱花、紫菜,热热乎乎地灌下去,身心熨帖。

秋日晨光中,古都西安城气候温润,在西安城一条巷子的小摊前,我随意而坐,一群比我来得更早的食客,已端坐于小桌前,用力而沉默地掰着馍。掰馍,是西安人的仪式,先把馍饼一分为四,再从中间破开,有些人是掐,有些人是撕。一碗泡馍吃到最后,汤渐渐减少、被馍吸收,顺着碗边慢慢刨,越刨越香,碗底干净体面。这种郑重,不是做给任何人看的,是对自己清晨的最高犒赏。吃后神清气爽,给一整天也加持了“定力”。

武汉人管吃早餐叫“过早”,一个“过”字,透着平常日子里的郑重、不要马马虎虎过日子的认真劲儿。武汉人呼唤一碗热干面,是写给这座城市的情书。热干面当然是早餐的主角,但武汉人过早的阵仗远不止一碗面:面窝、豆皮、糯米包油条、欢喜坨……连吃半个月,每天不重样。武汉早晨最日常的画面,定格在一家叫做“甜食馆”的早餐店,这里堪称早餐博物馆,把热干面、豆皮、糊米酒、烧梅、煎包这些汉味早点几乎一网打尽。最能体现“甜食馆”老本行的是一碗糊米酒,米酒手工制作,糊条是师傅用勺子手工打制的,软糯细嫩,带着桂花香,那年我去时,价格是3块钱一大碗。店里的三鲜豆皮出品稳定,蛋皮焦香、糯米软糯,吃起来油润但不腻人。

我1998年、2009年曾两次去苏州,这是一座让我心心念念的江南城市。苏州人吃早餐,吃的是一份“作”到骨子里的讲究。作家陆文夫在《美食家》里写主人公朱自冶,肠胃准得像闹钟,眼睛一睁,脑子里便跳出一个念头:“快到朱鸿兴去吃头汤面!”头汤面,是老苏州人深埋于血液里的执念。头汤面,就是清晨面馆刚开门时用锅里清水下的第一碗面,老苏州人有句话:“头汤面好到能映出北寺塔的影子。”苏州的面汤分红汤、白汤,还有宽汤、紧汤之分,宽汤是多加汤,紧汤是少加汤;重青是多放葱蒜,免青是不要。“浇头”更是花样百出,焖肉、爆鱼、虾仁、鳝丝,可以搁在面上,也可以用小碟另盛。在1998年春天的苏州,我参加笔会的主办方——南京《莫愁》杂志社,请来了陆文夫先生与我们相见。那天他穿一件淡蓝色衬衣,外套咖啡色毛坎肩,普通得就像一个在茶楼里喝茶的苏州大爷,戴着一副宽边眼镜,目光清亮如山泉,又幽深似古潭。这位扎根在苏州的老人,最喜欢的早餐是在路边一个简易粥棚里坐下,要一碗清粥,慢慢悠悠地喝。从这碗清薄寡淡的米粥里,看见他淡泊的品性。

小锅米线,是昆明人早上最惦记的一口。铜锅架在火上,师傅舀一勺高汤进去,汤滚了,抓一把酸浆米线丢进去,再挖一坨鲜肉末,用筷子搅散,肉末在汤里翻滚着变了颜色,接着放入腌菜、韭菜、豆芽,最后淋一勺油辣子,整锅汤顿时红亮起来。铜锅直接端上桌,筷子挑起来,米线滑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嚼两下,酸辣鲜香全出来了,吃得额头冒一层细汗。早餐里的饵块,巴掌大一块,白白软软的,架在炭火上烤到鼓起来,表皮焦黄,抹上甜酱或辣酱,夹一根油条,对折起来咬上一口,饵块的糯和油条的脆搅在一起,嚼着嚼着就笑了,就对这座城市生出亲切感来。还有稀豆粉,是用豌豆磨的,稠稠的一碗,金黄透亮,撒上姜末、蒜水、辣椒油、香菜,配一根油条泡进去,豆香裹着油香,滑进喉咙,整个胃都暖了起来。

贵阳城里早餐摊上的肠旺面,面条金黄透亮,一碗肠旺面里有三个重量级元素:肥肠、血旺和脆哨,浓烈而妖娆。扬州城早茶的点心种类丰富,各怀绝技。翡翠烧卖确实精妙,烧卖端上桌时,还能保持着里面所夹青菜的碧绿色,算得上扬州地道的“蒸功夫”。千层油糕通体半透明,层层相叠,又层层相分,与翡翠烧卖一起成为扬州早餐桌上的“面点双绝”。

重庆城的早餐,一碗小面是标配,也是这座山城里最平等的存在,无论你是谁,都同样坐在一张独凳上,对着一个塑料高脚凳,呼哧呼哧地吸面。那种独属于重庆的洒脱,就在这早晨的一碗面里。成都的清晨,是被蒸笼盖掀开时的白雾唤醒的。天刚蒙蒙亮,早餐铺的蒸笼“呼”一下掀开,白雾腾起,刚出炉的包子香气四溢。一碗红油抄手,一笼叶儿粑,或者只是一碗简单的素椒杂酱面,佐以熟油辣子、麻酱、香菜、嫩葱等十余种调料,成都人把早餐吃成了一种生活态度——不着急,慢慢来,日子还长。

城市里的早餐,它是一碗面、一根油条、一口热汤,是一天之中最早腾起的人间烟火,抚慰着浩渺的乡愁,温暖着嗷嗷待哺的心房。

(作者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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