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秋招季,大量高校毕业生拥入就业市场。与此同时,另一场“交易”正暗中进行——有人花几万、十几万甚至几十万元,试图“买”一份工作。一位应届硕士生向记者透露,她在社交平台咨询求职时,被“指导师”安利:缴费20多万元,就能直签进国企。标榜央国企岗位,再给你画一张“稳定编制、高薪福利、晋升无忧”的大饼,有的求职者往往来不及分辨真假,就已掉入陷阱。
本报记者
骗局是怎么“演”出来的?
记者顺藤摸瓜发现,社交平台上,一批披着“求职指导”马甲的账号悄然活跃,声称手握央国企“内部名额”,只要交钱就能“直签”“保录”。
“你过了笔试,面试这边就会包你过了,没包就秒退。”电话那头,湖南某求职中介人员罗家亮语气笃定。他自称在湖南长沙做电力、烟草部门的外包业务,手里每年都有几个“内部名额”。在小红书上,他发布的招聘信息带着“电网”“烟草局”等关键词,吸引了不少应届生留言咨询。
记者以求职者身份联系上他。得知记者是2027届本科毕业生,工商管理专业,想考北京或山东的电网,罗家亮先是劝记者“自己刷题”,随即又话锋一转:“除非你是学霸,否则肯定考不上的。”他建议记者先交钱参加培训,等笔试过了再跟他签协议,“后面费用应该在50万元往上走一点”。
当记者追问“是不是一定能进去”,罗家亮的回答耐人寻味:“你只要过了笔试,面试这边就会包你了,没包就秒退了。我们前面不需要打点领导太多。”他反复强调“领导答应了就能搞,不答应就搞不了”,却始终不肯透露“领导”是谁、在哪家单位。
在另一家机构的暗访中,记者以求职者身份,联系上济南一家中介公司的求职指导师“马老师”。对方推荐了山东水发人才发展集团的行政文员岗,报价13万元,承诺“只要简历过了,接下来会有面试,就配合走个过程”“包入职包转正,和用人单位签劳动合同,正式职工”。
当记者质疑“为什么官网上搜不到招聘信息”,对方解释:“有的岗位不是通过官方发出来的,走的是内部人才引进。”记者追问“是不是不用看官网,直接把简历交给您就行”,对方给出肯定答复。
然而,山东水发人才发展集团相关负责人宋先生在接受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求证时明确表示:“这肯定是诈骗,是假的。我们属于省属国有企业,不可能有这种内推岗。如果有招聘,肯定会在官方公众号和官方网站发布,不会通过第三方或其他渠道。”
宋先生透露,公司此前已多次遭遇冒名诈骗,并向抖音、小红书等平台投诉,也向网警报过案,“我们是名誉受损,没有经济损失,现在也在找受害人。如果能有受害人跟我们对接,可以一起报警”。
骗局的另一层“表演”,是线下场景的精心布置。记者跟爆料人梁美以求职者身份,来到济南历下区花园东路的一栋写字楼,见到了“马老师”和他的同事。办公室里,对方拿出几份合同模板,上面写着“就业咨询服务协议”,承诺“安置不成功全额退款”。他们还展示了手机里的转账记录、家长感谢的聊天截图,甚至锦旗照片。
为打消记者顾虑,对方还拿出两份已经盖章、摁手印的“就业咨询服务协议”,其中一份协议书赫然写着服务费26万元,承诺安置“济南某热电公司一级子公司的办公室文职、行政类岗位”,另一份协议的服务费为16万元,承诺安置“济南某单位的雪茄卷制工”。
“我们做四五年了,没在线上产生任何纠纷,今年已安排十来个了。”一名自称安置方负责人的男子称:“签协议可以和个人签,也可以和公司签。和个人签,我们会附上个人身份证信息,你都能找到我老家了,还不放心?”
对方反复强调,“公开招聘报名人数多,同等条件下早就有了内定名额,普通求职者大多是陪跑,很难成功入职。我们公司能在公开招聘之外拿到内部配额。”但记者注意到,对方口中运营多年的“公司”,工商注册时间仅为2025年8月,与其自称“从业四五年”的说法存在时间上的出入。
“马老师”向记者解释:“这原本是老板的个人业务,签协议是和个人。后来这块业务越做越大,去年下半年才成立新公司,现在就以新公司的名义去宣传。”
当记者询问公司资质时,对方坦言:“我们不是干劳务派遣的,不需要那个劳务派遣才需要的资质。我们没有资质。”
“演”得最逼真的,还有那些看似“成功”的案例。在记者获取的一份求职者提供的录音中,辽宁某中介“吴总”向求职者介绍的是法院书记员岗位,报价18万元,承诺“培训4到6个月,考完证1到3个月就给你消息”“百分百能进”。他声称“与某法院内部的人事主任直接合作”,还表示“我们之前也推送过三批学员,一期8个人”。
当求职者要求透露具体是哪个法院、总部公司名称时,吴总以“保密”“涉及公职人员”为由拒绝,只反复强调“你可以先交定金,入职之后再付尾款”“如果出现任何问题,所有费用全退”。“他演得太逼真了,连‘保密协议’‘区域保护’这种细节都有。”一位受访者事后回忆。
为什么明知有风险还往里跳?
为什么在如此高风险的情况下,仍有毕业生家庭前赴后继地掏钱?
雷斌是2021届某985高校文科毕业生。毕业后求职一年未果,经家人介绍,认识了“能安置烟草、电网”的安置方。对方承诺“交钱后培训3到6个月就能上岗,直签正式工合同”。雷斌先后支付了40万元。
“付费前后,对方态度一直特别好。”雷斌说,直到他求职落空申请退费,对方依然态度极好,“他说明天退,到了明天又说后天,后天又说下个周。他打保票一定退,决心比谁都要强”。
但钱始终没退。最终,雷斌走了法律途径,法院判赔本金,但合同约定的违约金未获支持。“法院说此类请托案件自己也有过错。”雷斌说,这已经是“比较好的结果”,他所在的一个维权群里,450多人中,只有5个是安置方,其余400多名受害者反馈,没有一人真正被成功安置入职。
为什么明知有风险,还有人往里跳?“因为骗子知道你着急找工作,拿捏的就是你的心理。”雷斌说。
2026年应届硕士生梁美告诉记者,她在小红书看到招聘信息后留言,对方加了她微信,推荐了山东几家国企和高校的岗位,报价“10万到30万”。她问为什么官网上搜不到,对方说“走领导私人关系,有的不对外发”。
曾经历过求职正规流程的梁美没有交钱,但她理解为什么有人会交:“现在这个阶段,保不齐有家长或者学生,看到单位还可以,就觉得有可能。他朋友圈发的转账记录、锦旗,很有欺骗性。”
在记者的暗访录音中,中介反复强调“正式编制”“事业编”“终身制”“不可以辞退你”。当求职者问“合同上会写吗”,中介回答“不会”“没有这种情况”。业内人士指出:国企本身没有事业编制,也不存在不能辞退的终身岗位,这些都是骗子编造的概念。梁美表示,求职者往往被“编制”二字冲昏头脑,忽略了合同上的漏洞。
在记者暗访及受骗者提供的证据中,几乎所有中介都承诺“办不成全额退款”,甚至主动提出“先交定金,入职后再付尾款”,这种承诺往往成为最后一道“心理保险”。雷斌表示,退款承诺往往是一张空头支票,“他们层层代理,钱转给个人,再转给上一层,最后去找所谓的‘领导’,其实全部都是虚假的。”
被“国企”“编制”冲昏头脑,后果最终将由一个家庭“买单”。暗访中,中介“马老师”对记者说:“你得和家里商量,毕竟得让家长来出资。”另一名受骗者雷斌则直言:“都是父母给的钱,父母也是想着能让我有个好工作,谁知道会这样。现在钱要不回来,就业窗口期也过了,跟父母也闹掰了。”
监管盲区如何堵住?
记者在调查中发现,这些“有偿安置”信息,大量存在于小红书、抖音等社交平台。发布者往往以“求职指导”“就业规划”为名,发布央国企招聘信息,引导用户私信、加微信,再将交易转移到线下。
梁美告诉记者,她就是在小红书搜索“招聘”关键词,才被推送了相关“求职指导”信息,“我留了言,中介就加了我微信,然后就开始要收钱。”当她向平台举报后,对方账号被封,但很快又出现了新账号。
山东水发人才发展集团相关负责人宋先生表示,公司发现冒名招聘信息后,向小红书、抖音官方投诉,“该查封的都查封了,虽然还有一些漏网的,但比之前已经少多了。”然而,对于受害者而言,平台封号并不能追回损失。记者据此向小红书官方反映。小红书科技有限公司方面回应称,结合媒体反馈线索,平台已对涉事账号进行封禁,并回查站内相关违规内容。目前,已处置违规笔记近百篇。
“平台针对‘无资质发布招聘信息’的违规行为持续进行治理。”小红书科技有限公司工作人员提醒用户,如发现相关违规线索,可进行举报,平台核实后会第一时间进行处置。但封号并不等于骗局终结。梁美举报后,对方账号被封,不过很快又出现了新账号——平台在治理,骗局却在换号重生。
那么,对于受害者而言,平台封号之后,损失还能追回吗?广东孔维朗律所创始人、律师孔明朗指出,这类花钱“买工作”的请托约定违背公序良俗,根据民法典第153条,违背公序良俗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通过钱财购买工作,侵犯了其他劳动者公平就业的机会,该请托约定属于无效民事法律行为。
孔明朗还指出,从刑事角度看,如果试图花钱托人安排岗位,为谋取不正当利益,若对象是国企中从事公务的人员,可能涉嫌行贿罪；若是普通职工,可能涉嫌对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罪。如果中介从一开始就虚构事实、隐瞒真相,以非法占有为目的,骗取数额较大财物,则构成诈骗罪。
记者注意到,中介往往以“教育咨询”“就业指导”为名注册公司,实际从事的却是违法违规的“有偿安置”,监管方面也存在盲区。
孔明朗建议,大学生在求职时应通过正规途径,查询公司背景、成立年限、涉诉经历,要求签订正规劳动合同、购买社保。
“凡是承诺‘百分百’‘包过’的,基本上都是骗局。”孔明朗提醒,“就业无捷径,必须走正道。花钱托关系谋求岗位,相关请托行为不受法律保护,不仅可能钱财打水漂,操作不当还可能涉嫌行贿。”
(应受访者要求,雷斌、梁美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