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戛纳7分钟掌声到豆瓣5.5分,最贵韩片失灵了
澎湃新闻
刘美林
在刚结束的第31届釜山国际电影节上,罗泓轸带着时隔十年的科幻惊悚新片《希望》入选全景单元(Panorama)。上一届釜山主竞赛评审团主席,正是罗泓轸。该片制作成本约700亿韩元(约3.5亿人民币),被称为韩国影史最贵电影。目前片子已上线数字平台,口碑相当分裂。
今年5月,罗泓轸携《希望》首度跻身戛纳主竞赛单元。这已是他第四次来到戛纳,前三次分别是午夜展映的《追击者》、一种关注的《黄海》与非竞赛展映的《哭声》。而这一届的评委会主席,恰是他的同胞朴赞郁,首位执掌戛纳评审团的韩国导演。第一次竞逐金棕榈,罗泓轸最终不敌蒙吉的《峡湾》。
影片在戛纳首映的那晚,卢米埃尔大厅两千多个座位座无虚席,片尾字幕走完,掌声响了7分钟。几个月后,公众看到的是156分钟的韩国公映版(戛纳版160分钟),豆瓣评分5.5分。
7分钟和5.5分之间,隔着一部电影的本来面目。
韩国电影《希望》海报
悬念的对象是人,不是未知
罗泓轸擅长延迟。十年前他的作品《哭声》用近一个小时的时间,让谷城的潮气渗进骨头里,然后一次性引爆。《黄海》让河正宇在异国街头一寸寸耗尽体力,最后一锤落下时才有重量。这套手法在犯罪片里成立,因为悬念的对象是人。
人会撒谎,会犹豫,会在最后一秒改变主意,你等得起。怪兽片等不起。未知是有保质期的。
《希望》开场确实漂亮。非军事区附近的渔村“希望港”,一头牛死了,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警长高范锡带着女警和猎人进山找老虎。五十分钟,摄影机在密林和雾气里走,调度精准,气氛压得人喘不上气,是对《大白鲨》那种“晚出场”最郑重的致敬。问题在于,斯皮尔伯格的鲨鱼四十分钟后咬了人,而罗泓轸的外星来客一直不肯落地。当类型契约已经向观众承诺了“外星生物降临”,过长的前戏就不再是克制,而是违约。一百五六十分钟里,第一幕吃掉的比例太大,后半段只好一边打一边逃一边解释宇宙政治,还要给续集留门,于是节奏全线溃散。
慢,不是罪。慢,却没有代价,才是。
怪物从来不只是特效资产。《汉江怪物》那东西是化学废料和家庭无能的合体,《异形》是身体恐怖,《降临》里外星人的语言本身就是叙事引擎。怪物得有动机和意义,不然它就只是一团会动的像素。
《希望》里的来客,设定基本可以一句话说完:力量大,速度快,很难杀。外形是萨满图腾混通用节肢动物美学,看着眼熟,因为确实眼熟。动机直到第三幕才在几句关于“皇室”的对话中闪现,散落在片尾。为什么来地球,留给下一部。
观众能接受“不知道它为什么来”,不能接受的是,角色也不知道,而且电影显然没打算让他们知道。
信息差本来是罗泓轸最强的武器,《哭声》就是靠不可知论封神的。但那一次的不可知指向信仰和人性的深渊,这一次的不可知令人难以接受。神秘感一旦不再为主题服务,就退化成拖延术。
这部电影制作费约500亿韩元,含宣发总成本约700亿韩元,是韩国影史最贵的一部。上映前已预售到约两百个国家和地区,北美发行交给Neon,拉美和欧洲归MUBI,提前回收了约一半制作成本。也就是说,它从立项那天起就是面向全球市场的:英语台词、外星皇室、三部曲规划、法斯宾德和维坎德,全是可打包的元素。动机模糊未必是导演偷懒,而是商业结构的必然要求。代价是,作者性成了最先被稀释的东西。
电影《希望》剧照
手艺还在,赌注没了
动作场面本身没有问题,甚至是年度一流。手持贴身推进,剪辑在混乱中维持空间方位,村庄巷战的多线调度,会让人立刻想起《追击者》首尔街头的亡命狂奔和《黄海》的车阵混战。有外媒夸它有“近年来最令人叹为观止的优雅动作场面”,TheWrap称其为“史上最佳新动作片之一”,这话不算过分。
好看,不等于有效。罗泓轸早年那些动作戏的张力,建立在一个朴素的前提上:双方都会流血。金允石会累,河正宇会怕,每一锤挥下去都有代价,所以观众手心出汗。把对手换成近乎无敌的外星生物之后,这个前提塌了。人类的反抗变成一轮轮无效消耗,胜负不再由角色的选择决定,而由剧本什么时候允许怪物受伤决定。追逐还在,赌注没了。
镜头越忙,情绪越空。
何况绝对力量的反派只能靠数量和突然闪现来制造威胁,几处CG动态的游戏建模感,把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压迫感又泄掉一半。花了这么多钱,观众没有得到对应的生理性紧张,这是全片最可惜的地方。
罗泓轸的作者签名从来不是暴力,是暴力缝隙里那点不肯熄灭的人味。《追击者》结尾那个守着死者女儿的男人,《黄海》里永远到不了家的丈夫,《哭声》中宁可信其有的父亲。他的英雄都不完美,所以才动人。
《希望》并非没有往这个方向走。恐慌如何把一座封闭小镇拆成互相提防的小团体,本是它最有野心的部分,也是半岛地缘焦虑最自然的落点;官方物料甚至直接把“揭露人性排外心理的残酷试炼”写进了宣传语。问题在于,这些人性时刻大多停在“状态”里,没有落到“选择”上:我们看见人们害怕、自私、歇斯底里、趁乱自保,也看见对立者在生死关头伸手互助——但很少看见某个人在一个具体关口做出一个让人心头一紧的决定。而当外星一方的诉求被推迟到第三幕才用三两句对话交代时,人类那边的反应也就失去了参照系:我们看不清他们在守什么,他们的死也就轻飘飘的。
怪兽片的共情点最终必须落在“这些人值得活下来”上。《希望》搭了一个很漂亮的村庄,里面却没有住进足够具体的人。如果说它是“纯粹娱乐的顶点”,这句话或许正是症结:娱乐的顶点,往往也是人物的低点。
及格,但不配自己的预算
7月15日韩国开画,首日动员约33万人次,创下2026年韩国最大单日开画纪录;首周末登陆两千三百余块银幕,动员约150万人次、拿下约64%的市场份额。其实,本土市场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它靠票房回本。700亿韩元的预算面前,业界对损益平衡点的测算从“500万人次”到“1000万人次”互相打架,算法完全不同。于是戛纳首映前,海外版权已经卖到约两百个国家和地区。一部电影如果在开拍之前就必须靠海外市场活着,那么它成片里出现英语台词、外星皇室和续集伏笔,就不再是创作选择,而是财务必然。
这一点比任何评分都更能解释:我们看不清村里的人在守什么,也许是因为剧本从一开始就不只写给村里的人看。工业水准被承认,作者重量未被承认。这大概是最准确的判词。
罗泓轸说过,他想探讨“小事如何长成无法控制的东西”,然后把这个问题扩展到了宇宙。这个野心值得尊敬,韩国电影也确实需要一次这样的向外跳跃。更何况,一部堆满尸体和子弹的类型片能挤进戛纳主竞赛,本身就已经是一件打破偏见的事。
但“未完待续”可以是系列的策略,不能是单部电影的免责条款。第一部得有自己的闭环、自己的落点,不然它就不是序章,是预告。《希望》最好的部分证明罗泓轸的手艺一点没丢。它最差的部分证明,当一个作者把赌注押在下一部的时候,这一部就已经输了。如果第二部真能补齐怪物的逻辑和人的重量,也许会有人回头把它抬成神作。就眼前这一部而言,它只是一场华丽、漫长、失去了猎物的追击。
本期编辑 徐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