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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墙上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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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丹崖

墙是土墙,尺余厚,中间混杂了石灰、麦秸,或许还有一些稻壳,这样的搅和,能让一堵墙中的混合物更抱团一些,也更耐久一些。但这样做,也有一种可能,混入泥土中的草籽、虫卵、树根诸物,会在雨水和阳光的作用下,形成一个立体的小型生长空间。有时候,鸟雀也会叼来一些种子,或是拉一些粪便,粪便中亦有未被消化的种子,一样不影响它们发芽。

乡间土墙,是乡间最原始的建筑物,甚至都不能称之为建筑物。提及建筑物,多与砖瓦石块联系在一起,但土墙除了土以及些许的植物纤维(也是土生的),其余并没有什么。土墙伫立乡间,敞头淋雨,顶风冒日,很容易就颓了。那些墙上的植株,是墙头的救星。植物的根系往往能牢牢抓住墙头的土层,涣散不得,瓦解不了,溃流不成。

旧时,乡间墙上最常见的是仙人掌。仙人掌这东西耐旱,两三个月不下一滴雨,单靠夜间的露珠也照样生得脆嫩。当然,有了雨,仙人掌更滋润一些。少年时,曾见过雨后的仙人掌开花,黄灿灿的,嫩着呢,没想到带刺的一掌掌肉,生出的花来这般俏丽。更多的是楮树,难以成材,多长成一蓬蓬,楮树的根系尤为发达,可以穿破墙头,深入地底,给整堵墙都“穿了一件软卫甲”。楮树再小,也能结楮桃,那种通红的楮桃我吃过,滋味甜而带药香,即便不吃它,单纯看景,也是墙上一盏盏喜庆的“小灯笼”。

墙头上,是家雀们的聚集地,它们喜欢在墙头上集会,叽叽喳喳的,谁也听不懂它们在讲些什么。家雀们的集会,需要提起十二分精神,搞不好就成为一场悲剧,墙上的楮蓬内说不定就藏着狸花猫,它们一旦跃出,对外围的家雀就可能是灭顶之灾。

也有乌鸦、鸽子、黄鹂之类的鸟类在此驻足,看墙上的粪便,黑的、白的、褐的,就能分辨出是什么鸟类。夜晚,鸡也会飞上去,蹲在墙上睡觉,那些新长大的鸡在墙上睡着睡着,会下一些软蛋,就是那种软皮蛋,坠下来,墙根处就是一片滩涂。成年的鸡多半选择上树,这样,可以躲避“黄大仙(黄鼠狼)”的袭击。黄鼠狼会打洞,墙上多被它们掏出一眼眼深井一样的洞穴,便于出入于无形,而那些小鸡,一旦被它锁喉,就再无生还可能。

在乡间,很多不知名的蒿草,我多是在自家墙头上认识的,譬如青蒿,乡人多称其为黄蒿,细嗅,有浓浓的青草气息;再如,灰灰菜,这种叶片上有银色质感的草类,嫩时可以蒸着吃,叶片在舌尖上有沙沙的感觉,滋味很是特别;还有茅草,冷不丁地总能冒出来几棵,迎风摇曳的样子,颇有几分童话韵致;至于葎草,在吾乡被称为“老牛拽”,此草根扎得深,徒手难以拔出,即便是牛去吃它,也仅仅吃掉上面的草叶部分,故名;马齿苋也是有的,它的生命力顽强,即便是被割下来,也不会被晒死。据说后羿射日之后,落下来的太阳被马齿苋盖住了,因曾经救过太阳的命,所以,太阳也欠它一份恩情——这些,都是乡间老妪常给后辈们讲述的事。

少年时,家中有一本《三曹诗集》,记忆最深刻的不是曹操的《短歌行》,也不是曹植的《洛神赋》,而是曹丕的《大墙上蒿行》,这文章名字霸气中透着一股子侠气,读来方知,托物言志而已,借草木枯荣,说的是“貂鼲易朽”“绮罗易腐”“宝剑易锈”“时光易逝”“飨宴易散”……当一享桂酒鲤鲂,一舒纤罗翠翰,一抚羊头精钢,一任独立孤傲。曹丕说:“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我今隐约欲何为?”曹丕是苦闷的,可以说是假想苦闷,子非鱼,也许是果真无计可消。其实,与其无谓焦灼,不如手握当下,怜惜此间美好,勇破心中贼寇,大墙崔嵬,蒿草松风,且坐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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