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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球能见度|当风电开始讨论“什么时候不发电”,新能源的使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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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环球网

【环球网财经报道 记者 陈超】今年7月,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能源局联合印发《可再生能源发展“十五五”规划》,提出“扩量提质、可靠替代”,并明确到2030年,全国风电光伏平均置信出力达到8%。“十五五”时期新增可再生能源可靠顶峰发电能力3亿千瓦以上,迎峰度夏度冬晚高峰风电光伏电量占比达到20%以上。规划释放出的信号很明确:可再生能源发展的评价标准,正在从单纯追求规模扩张,进一步转向开发、输送、利用效率以及系统支撑能力。

三个月后,北京国际风能大会如期而至。展馆里各家整机厂的新机型、新平台照例是焦点,但环球网记者注意到,会场内外的讨论,相比以往,有微妙的变化。人们不再只问“风机多大、叶轮多长”,而是开始问一些更复杂的问题:这台风机,能不能在该停的时候停?这片风场,能不能参与电网调节?这度绿电,除了电费还能卖出什么价格?

这些问题的背后,是一个正在发生的身份转换:新能源正在从电力系统的“补充能源”向“主力电源”转变。而转变的关键,不在于装了多少风机,而在于系统需要的时候,这些风机能不能靠得住。

“以前新能源是补充角色,现在如果要成为主力,它就必须承担新的责任和挑战。”远景能源风机与装备产品平台副总裁黄虎对环球网记者表示,“最大的挑战就是新能源本身具有很强的波动性,而主力能源一定要有稳定性、灵活性。”

但这并不意味着风电天然具备“可靠替代”的能力。恰恰相反,随着风电承担的系统责任增加,它自身的波动性也会成为必须正面解决的问题。

一场价值观的重构,从“应发尽发”到“该发才发”

2026年7月底,全国光伏发电装机达到12.86亿千瓦,历史性超过12.85亿千瓦的煤电装机,成为装机规模最大的电源品类。但“装机第一”并不等于“任何时段都能提供第一多的电力”。光伏在晚高峰时段基本没有出力能力,而晚高峰恰恰是电力系统最需要保供的时段。

“平均置信出力”指标的设置,也意味着新能源的评价维度正在发生变化。黄虎给出了一个直观的解释:“现在的定义,95%的时间新能源能够稳定提供的保证出力。那什么时候是用电高峰?很多时候其实是在晚上。而晚上恰恰又是光伏基本没有出力的时候。所以这个阶段,风电的重要性会越来越高。”

远景能源高级副总裁、首席产品官、风机与装备产品平台总裁娄益民对环球网记者表示:“以前是什么时候有风什么时候发,现在是系统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发。”

这背后是行业评价体系的变化。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风电行业更关注设备可利用率,尽可能让风机多运行、多发电。娄益民介绍,过去行业通常把较高的设备可利用率视为重要指标,因为那个阶段的逻辑很简单,有足够大的能源需求,需要把电尽可能多地送进去。

但新能源成为主力电源之后,逻辑变了。“系统不需要的时候,你发再多,价值也不高。”娄益民说,“比如中午光伏大发的时候,系统已经不缺电了,这时候新能源还持续大量上网,它的边际价值其实就在下降。”

负电价频现背后,消纳不只是技术问题

价值观变化的另一个注脚,是负电价。山东省发改委今年9月发布征求意见公告,拟将电力现货市场出清价格下限从每千瓦时-0.1元下调至-0.14元。

据了解,山东省电力现货市场2025年负电价时长超过1500小时,其中触及地板价的时长占全年总运行时长的13%;截至今年8月底,省内负电价时长累计接近1200小时。业内人士认为,随着新能源装机规模继续增长,部分新能源集中出力时段的供需错配压力也在增加。

负电价反映的是特定时段电力供需关系和市场机制下的供需错配。对新能源而言,真正的问题不是“为什么会出现负电价”,而是当低价甚至负价成为某些时段的市场信号后,新能源项目如何重新计算自己的收益模型。

这带来的是一系列连锁反应:储能怎么配?超配的新能源怎么消化?长时储能的经济性怎么算?

远景在赤峰的152万吨/年零碳氢氨项目提供了一个思路。据内蒙古自治区能源局信息,该项目首期32万吨工程已投入运行,已获得ISCC Plus和ISCC EU认证。今年2月,首船绿氨从赤峰工厂出发,经连云港港口运送至韩国乐天精密化学,打通了从生产到国际交付的完整闭环。

“风电制氢最大的矛盾在于:一座化工厂要24小时连续运转,而风光是波动的。”娄益民介绍,“我们要做的,是反过来让负荷去适配波动性的电源。”

远景的解法是用AI做全动态能量管理:通过“远景天机”气象大模型做分钟级的风光预测,配合自研的构网型储能和AI电力系统,让电解槽和合成氨装置跟着风光波动动态调节负荷,风大就多产,风小就降载。

但绿氨只是一个方向。黄虎指出,当新能源可利用率下降到一定程度以后,超配出来的新能源需要转化成“可以储存、可以运输、可以跨区域流动的其他能源形态”,比如氢、氨这些绿色燃料。“新能源的波动与生俱来、无时不在,实际上是很难单纯依靠储能去解决的。”

低风速与就近消纳,带来的产业需求拉动

如果说大基地是风电的“主战场”,那么低风速和就近消纳正在成为新的增长极。

“风大的地方、建设条件好的地方、开发风险小的地方,肯定先做。等这些优质资源逐渐开发完以后,行业一定会往低风速区域延伸。”娄益民判断,“低风速不是一个短期现象,而是一个长期趋势。”

但低风速区域的开发,也并不是简单地把风机做得更大。随着项目从集中式大基地向负荷中心周边延伸,风况、地形、电网和负荷条件更加复杂,对机组的环境适应能力、功率预测以及整场控制能力提出了新的要求。

“现在很多低风速项目,其实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大基地项目,而是围绕本地负荷、产业园区、工业用户展开。”娄益民说,“尤其很多民营企业,对绿电直连、源网荷储一体化需求非常强。因为它们需要绿色电力参与全球贸易,需要绿电指标、碳足迹认证。”

欧洲部分地区近年来也在探索能源社区、分布式能源和本地化交易,这些实践为新能源靠近负荷、提高就地利用水平提供了一个观察样本。

“未来新能源的发展驱动力,可能会从电网拉动,逐步转向产业需求拉动。”黄虎说,“未来的绿电,不一定只是‘风变成电’这么简单。更重要的是,怎么把风和光,直接转化成工业产品、绿色算力、绿色燃料等新的能源形态。”

规划本身也体现了这一思路:坚持集中式与分布式并举、陆上与海上并重,统筹就地消纳和外送;引导新建数据中心与可再生能源发电协同规划布局,分类挖掘算力负荷时空调节潜力。

不是越做越大,而是让风机学会“思考”

而要让波动性的新能源承担更多主力电源功能,一个前提是“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发多少电”。

当风电从“发多少电”转向“创造多少价值”,一个更根本的变化正在发生:风机正在从一个相对独立的发电设备,变成能源系统中的智能节点。

“未来风机不再是单点设备,而是一个具备感知、预测、协同能力的智能节点。它既要理解天气,也要理解电网,还要理解整个能源系统的需求。”娄益民说。

展台上的变化比发布会上的口号更直观。环球网记者注意到,今年的风能展台上,风机旁边开始出现储能、电力电子、智能控制等过去属于不同系统的设备,它们被放进同一套能源系统中展示和讨论。例如远景今年推出的AI风储一体机,正是这一思路的具体落地。它将风机与储能深度融合,在同一机位上实现功率平滑、调频、构网、黑启动等功能。“以前,一个风场配一个储能,你可能还要单独征地;现在很多情况下不需要了,因为是在同一个机位。”娄益民说,“以前储能有一个运维团队、风机有一个运维团队,现在放在一起之后,整个体系就真正融合起来了。”

远景在内蒙古鄂尔多斯建设的构网型储能实证平台,已一次性通过中国电科院全场景测试,覆盖弱电网电压频率支撑、黑启动、离网运行等技术场景,验证了构网型储能在复杂电网条件下的支撑能力。

更值得关注的是运维思路的变化。娄益民向记者讲述了一个令他印象深刻的客户案例:“我们一直认为,风小的时候应该安排运维。但最近碰到一个客户,风小的时候反而不让你运维,风大的时候才去运维。因为风小的时候,电价更高。”

过去,风机停机意味着损失发电量;现在,在某些场景下,选择什么时候停机,本身也开始成为一种经营能力。

在采访中,娄益民多次提到一个被行业讨论不足的问题:绿电的绿色价值。“如果只是简单拿新能源和煤电比电价,那新能源的很多价值其实是体现不出来的。”娄益民说,“新能源不仅仅是在卖一度电,它更重要的是在提供‘绿色价值’。”

他举了一个例子:“现在很多出口型企业,已经越来越关注绿电追溯、碳足迹这一整套机制。因为国际市场已经开始对产品碳足迹、绿电使用比例提出越来越明确的要求。”

但问题在于,国内绿证、绿电交易的碳核算标准与国际标准尚未完全接轨。“中国现在最大的优势,其实就是‘全国一盘棋’,很多大事是真能推动起来的。”娄益民说,“但更关键的是,国内这套政策体系未来怎么跟国际接轨。”

规划也明确提出,到2030年可再生能源制氢规模提升至200万吨,推动风光氢氨醇一体化、绿色燃料储运和加注体系建设,工业、交通、建筑及数据中心等领域将进一步扩大绿电、绿色氢氨醇应用。

从风机到风场,再到整个电力系统,风电行业正在重新计算一度电的价值。过去,问题更多是“能发多少”。现在,问题开始变成“什么时候发、发到哪里、谁来消纳,以及这一度电究竟值多少钱”。

对于正在从补充能源向主力电源转变的新能源而言,这或许才是“十五五”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

风,还是那阵风。但新能源承担的使命,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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