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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音像一棵树

辽沈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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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铭

小凌河早年不这样。

听宝音爷爷讲,清朝那会儿,这一带是皇家狩猎场,水草肥美,风吹草低见牛羊。后来,草木遭了破坏,气候一年年变差,雨水越来越少,河床一年年变窄。如今的小凌河,夏天还能看见点儿水,到了冬春,河滩上全是白花花的碱壳子,风一吹,沙土打得人脸生疼。

宝音爷爷站在老爷岭上,望着光秃秃的山梁,眼窝深陷。他回过头,对巴根说:“栽树吧,再不栽,这地方就彻底荒了。”

巴根正蹲在地头磨锄头,头也不抬:“栽啥树?露高蹦(好出风头)!费那劲干啥,能当饭吃?”

高娃从屋里出来,轻声说:“阿爸,您要是想栽,就栽几棵试试。我帮您。”

巴根瞪了高娃一眼:“你腰不好,别跟着瞎凑热闹。”

第二天,宝音爷爷真扛着铁锹上了老爷岭。他在向阳坡上挖了几个坑,栽了几棵刺槐苗。

巴根看着,鼻子里哼了一声,背着手去放羊了。

高娃不声不响,从水井里打了一桶水,拎着往老爷岭上走。宝音爷爷接过水桶,说:“我来。”高娃说:“您岁数大了,我来。”

爷俩推让间,高娃脚下一滑,水桶“咣当”翻了,水洒了一地。高娃想弯腰去扶,腰一拧,“哎哟”一声,蹲在了地上。

宝音爷爷慌了,扔下铁锹去扶她。巴根闻声赶来,看见高娃捂着腰,脸都白了。他气得脸红脖子粗,冲宝音爷爷吼:“我说啥来着?栽树栽树,树没栽活,先把人搭进去了!”

高娃摆摆手:“不怪阿爸,是我自己不小心。”

巴根吼完,蹲在墙根底下不吭声。

宝音爷爷每天天不亮就上山,挑着两个半桶水,两个半桶水能浇两个树坑。

他蹲在树坑旁,用手把碎石一粒一粒拣出去,拣干净了,再把水一瓢一瓢浇下去。水渗得慢,他就蹲着等,看水一点一点往下走,像看一个不会说话的娃喝水。

那年夏天,辽西大旱,几个月没下一场透雨。

有一天,乌日娜放学回来,看见宝音爷爷坐在门槛上发呆。天边有一片乌云,但风是热的,看样子又是干打雷不下雨。宝音爷爷叹了口气,把空水桶拿出来放在院子里。

乌日娜问:“爷爷,您干啥呢?”

宝音爷爷说:“等雨。一滴都不能浪费。”

乌日娜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爷爷旁边。风突然变了方向,带着一丝凉意。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打在空水桶里,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宝音爷爷笑了,他仰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嘴唇哆嗦着,像在念叨什么。巴根站在院门口,看着老爷岭上的雨幕,看着宝音爷爷空桶接雨水的欣喜,他愣住了。

雨停了,宝音爷爷把那半桶雨水挑起来,一步一步走向老爷岭。

巴根进屋看见高娃趴在炕上,腰上贴着膏药,高娃正跟阿娜日说:“你爷爷这辈子,就想在岭上留下点什么,就让他留去吧。”

乌日娜和阿娜日从屋里跑出来,一人拎着一个塑料桶,追了上去。姐妹俩个头小,抬着一桶水,摇摇晃晃,水花溅了一身。阿娜日走在后面,看着爷爷弓着的背。

“爷爷!我们帮你!”乌日娜喊。

巴根站在院门口,看着三个人的背影在雨里渐渐变小。他拎起墙角那只空水桶,大步追了上去。

巴根喘着粗气到了跟前,嘴里嘟囔一句:“都快七十岁的人了,还要逞强栽树,太叫人操心了!”

阿娜日仰起脸,说了一句:“我看爷爷像一棵树!”

巴根没接话,闷头往前走。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阿娜日手里的塑料桶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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