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为三爷爷添一抔新土
上游新闻
□徐崇仁
农历九月初九,天不亮,父亲便催我起床:“走,老规矩,给你三爷爷磕头!”
年少的我尚不明白三爷爷是谁,只乖乖跟着他,翻过山林,攀上碎石遍布的徐家坡。那是我家历代先人的聚集地,那里有一座孤独的土坟。野茅草从石缝间钻出来,芭茅花开满坟头。
家谱记载:徐乾山,徐正兴三子。丙寅(1926年)秋……远行……自此杳无音讯。
家人经年苦候,归人杳然。祖父遂于1945年重阳,取三爷爷遗物——儿时的一顶旧帽、一件粗布长衫及昔日读书笔墨,筑起衣冠冢。从此年年重阳,家族总要有人上山祭拜。不为祈福,只怕岁月流转,把“徐乾山”这个名字吹散在山风里。
小时候上山,父亲一切都简素。一沓黄纸,三炷清香,一壶高粱酒。他蹲在坟跟前,脊背弯成一张弓,捏一根柴棍,慢慢拨弄燃烧的黄纸。火苗轻轻舔过纸面,青烟被山风扯成缕缕细丝,向着东方缓缓飘去,那正是当年队伍远去的方向。
我仰望着跳动的火光,懵懂地问:“爸,坟里面没有三爷爷的尸骨,我们祭拜他干什么?”
父亲拨动柴火的手顿了顿,灰烬簌簌落在泥土之上。他抬眼望向远山,语调沉缓:“拜的不是骸骨,拜的是你三爷爷这个人,他是我们的亲人。你三爷爷离家的时候才十三岁……”
说起三爷爷,父亲言语极简,仿佛多说一句,山风便会带走这段往事。他偶尔提起,少年徐乾山聪慧,八岁可以作诗,家谱记载着他的《七绝·养鸡女》:
石畔农姬笑语柔,
鸡雏绕足意悠悠。
地狱不忘人间味,
烟火原来即慧修。
寥寥二十八字,把大足石刻的养鸡女写活了。离家那日清晨,他给家人挑了满满的一缸水,向父母亲人磕过头,而后毅然转身离开故乡……
我们年年重阳节上山,岁岁为他培土。
今年重阳,我独自踏上回乡的路。进村的时候,田里稻谷早已收割完毕,坝田里露出浅褐色的稻茬。上山的路较之从前好走了些,却愈发荒芜,茅草长过脚踝,经年雨水冲刷,路上碎石的棱角早已打磨圆润。
那座土垒依旧静立坡上,只是比记忆里低矮不少,顶上青石歪向一旁,雨水冲开一道浅浅豁口。我蹲下身,学着当年父亲的样子,伸手拢回坍塌滑落的浮土。手指触碰到微凉泥土的瞬间,我忽然懂了父亲当年的沉默。
我随身带的东西依旧简单,一束野菊,三炷香,还有一小袋从城里买来的月饼。我对着这座空空的衣冠冢躬身,轻声唤:“三爷爷,孙儿来看你了。”声音很轻,消散在旷野长风之中。恍惚间光影交错,父亲亦曾蹲于此地,布鞋沾满黄泥,他的背影,与此刻弯腰的我重合在一起。
从祖父到父亲到我,隔着两代人的生死轮回。而重阳这一次躬身叩拜,将跨越数十年的时光紧紧缝在一起。三爷爷从未见过我,我也无缘得见他。一座土坟,一个重阳,父亲口中断断续续的讲述,让我们之间生出隐秘绵长的血缘亲情。少年远赴他乡,埋骨他乡;父亲耗尽半生,守着徐家坡这一座土坟;如今轮到我,接过这无形的薪火,接续这份记忆。
待香火燃尽,我一趟趟从坡下捧起泥土,填补土坟的豁口,用手掌将坟体拍实,把歪斜的青石重新压稳。采来的野菊插进石缝,秋风拂过,花枝轻轻摇晃。我在心底默念,回家跟父亲回话:“爸,今年我替你来了,土补好了,香也点上,你放心。”
下山之时,夕阳斜垂。村里一位老人认出我,笑着问,回乡祭拜长辈么。我点头应道:“来看三爷爷。”老人长叹一声:“好,只要有人记着,就不算没了。”
我年少离乡,进城求学工作。日常奔忙,每逢重阳,父亲总会在电话里提及徐家坡:“今天我上了徐家坡,三爷爷的坟塌了些许,我补了两锹土。”我在听筒这端随口应着,心神仍困于工作、孩子的学习与房贷,未曾领会那简短话语背后深沉的挂念。
七年前母亲故去,现在父亲八十有三,重阳,慢慢变成日历上一桩必须奔赴的行程——回乡,替父亲弯腰培土。心头萦绕一句话:只要有人铭记,故人便未曾消逝。土坟年年遭雨水冲刷,塌了便补;故人渐渐远去,但只要每逢重阳,仍有后人翻山而来,我的三爷爷,便长存于这片故土,长存于父亲一次次俯身的背影,长存于我这一低头的敬意之中。
明年重阳,我还会回来,再为三爷爷添一抔新土。(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