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国情思与意象符号的运用
(来源:沈阳日报)
转自:沈阳日报
□叶 镇
浑河岸边的盛京大剧院光影璀璨,近日隆重上演的大型历史舞台剧《西迁》,吸引了众多观众前来观看。我慕名已久,于首演当日前往观剧。曲终人散,晚风轻拂,剧中苍凉辽阔的历史图景与温柔深沉的民族情愫依旧萦绕心头,让人久久回味、难以释怀。
这部由沈阳演艺集团打磨打造的舞台精品,取材于清代锡伯族万里戍边的真实历史。全剧以温润细腻的笔触铺展百年往事,以独特的意象符号承载民族精神,在寻常乡愁亲情中,托举厚重磅礴的家国大义。作品摒弃了传统历史题材刻意的悲怆渲染与直白颂扬,以克制、真诚的叙事方式铺陈情节、塑造人物。贯穿全剧的深沉家国情思,以及贴合剧情肌理、扎根民族文化的多重意象符号体系,使得整部作品转承自然、意蕴悠长,兼具艺术美感与思想深度。
史载清乾隆二十九年,盛京将军府所辖四千余名锡伯族军民奉旨西迁戍边。他们携老扶幼、辞别辽沈故土,万里远赴伊犁,肩负起戍守边疆、安定西陲的家国重任。漫漫征途关山重叠、戈壁苍茫,风雪覆途、川泽阻隔,行路之艰、迁徙之苦,难以尽数。“关山万里作雄行”,锡伯族人凭借世代相传的族群风骨与赤诚担当,仅用一年三个月便走完原定三年的艰险长路,在清代边疆史册上,镌刻下一段沉默却震撼人心的迁徙壮举。自此,锡伯一族分隔两地:盛京一脉留守故土、耕读传家;伊犁一脉扎根西域、戍边守疆。两百六十余年山河暌隔,东西两地族人相望难聚,唯有同源共生的血脉根脉、赤诚报国的家国初心,历经岁月淘洗,始终未变。
“情随万重远,心向一身忠。”本剧最动人的情感内核,凝于母子跨时空相望的温情桥段,直击人心最柔软之处,不着痕迹地锚定了全剧的家国主题。舞台以极简光影虚实相生,勾勒出两地遥遥相望的人间图景:塞外戈壁风沙浩荡,西迁的锡伯将士扎根边疆、恪尽职守,族群领袖与妻子驻守营帐,心底满是对盛京故土、白发老母的绵长牵挂;辽沈老宅灯火清幽,垂暮慈母独坐庭前,摩挲游子旧物,岁岁等候遥遥无期的团圆。
这一幕舞台编排极具艺术巧思,而领袖跨越时空归乡探母的舞台情景,更是将情感推向高潮。创作者以艺术的温情弥补历史的缺憾,让万里羁旅的游子穿越山海风尘,依偎慈母身前,倾诉未尽的乡愁与孝道。光影转瞬的温情相逢,慰藉人心、治愈离愁。但这份圆满终究是艺术的诗意虚构,真实的历史,留存的尽是割舍与怅然。当年西迁族人一朝辞乡,多数此生再无归期。“老母倚门望,征人何日还”,是无数戍边家庭共同的命运写照。锡伯先民默然割舍天伦欢愉、辞别故土烟火,以自身小家的别离之憾,换得华夏西陲的岁岁安宁。一虚一实、一圆一憾的对照叙事,褪去宏大说教,让家国大义扎根于朴素的人间亲情,真挚厚重、直击人心。
家国担当、赤诚报国,是《西迁》贯穿始终的核心主题。《木兰诗》以“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写尽边塞征途的苍茫壮阔与个体忠义。木兰出征,是一人忠孝两全的人生抉择,是个体以身许国的英雄范式。而锡伯族西迁,是格局更宏大、情怀更沉厚的集体壮举。这并非一时一人的慷慨赴义,而是举族迁徙、毅然远行、世代坚守的民族笃行。他们不求赫赫功名、不图传世荣光,以代代扎根边疆的坚守、保境安民的担当,扛起护国守疆的家国重任。
回望清代边疆史册,锡伯西迁与土尔扈特部东归堪称双璧。锡伯族人奉旨西行、舍家守土,扎根西域安定边陲;土尔扈特部冲破险阻、毅然东归,奔赴祖国怀抱。一西一东、一守一归,行路轨迹截然不同,精神内核却高度契合。舞台剧《西迁》精准诠释了各民族休戚与共、同心向国的深厚情怀,彰显出中华民族强大的向心力与凝聚力,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生动鲜活的历史范本与艺术表达。
除却深沉隽永的家国情思,精妙多元的意象符号运用,是本剧另一大艺术亮点,为厚重的历史叙事赋予了诗意灵性与民族韵味。贯穿全剧、反复吟唱的 “巴布力” 咏叹,是整部剧的情感主线与精神基调。这一源自锡伯民族的质朴曲调,苍茫悠远、温柔苍凉,如同山河低语、岁月沉吟,稳稳托举起全剧的乡愁底色与家国深情。剧中“让种子落在山岗下,让种子撒在云朵上”的诗意唱词,以“种子”为核心意象,象征远赴西域的锡伯族群。他们辞别辽沈沃土,散落戈壁雪域,历经风霜淬炼、岁月磨砺,于绝境荒原扎根生长、繁衍生息,身在天涯而根系故土,代代绵延、初心不改。
与“种子”意象相辅相成的是“白马图腾”,是本剧极具民族特色的精神符号。白马意象根植于锡伯族古老的海尔堪玛法马神信仰,是族群世代尊崇的精神象征。漫漫西迁征途,白马伴族人越关山、穿戈壁、历风雪,横贯盛京至伊犁的万里山河。它既是西迁壮举的忠实见证者,更是锡伯儿女坚韧不屈、忠勇报国精神的具象载体,让抽象的民族风骨与家国信仰变得温润可感、深入人心。润物无声的意象铺陈,牵引剧情递进、升华主题意蕴,是整部舞台创作的点睛之笔。
观剧落幕,晚风微凉,母子相望不得相守的桥段依旧令人动容,西迁族群乡愁深沉绵长。所幸舞台未能圆满的古今遗憾,在现实岁月中得到了温柔回响。2023年9月,远居察布查尔的锡伯族后裔夫妇,循着先辈足迹策马启程,历时一百三十八天,跨越万里山河,于2024年2月抵达沈阳,拜谒家庙、溯源寻根。这是一场跨越两百六十余年的寻根之旅,温柔抚平了悱恻绵延的族群乡愁。昔年先祖为国西行、舍亲守疆,望断故土不得归;今朝后辈踏路东归、认祖归根,以一场跨越时代的奔赴,告慰先辈的赤诚初心。舞台光影的相逢,是艺术对历史的体恤;当代万里的归宗,是岁月对民族初心的回应。古今呼应、虚实相融,让跨越山海的家国牵绊、根深蒂固的民族认同愈发绵长隽永、生生不息。
整部舞台剧《西迁》,以辽海文脉为根基,以家国情怀为灵魂,以民族意象为气韵,于平实叙事中彰显民族风骨,于温柔细节中诠释家国大义。全剧观之荡气回肠、品之余味悠长。剧中蕴藏的挺身而出的担当、同心报国的赤诚、代代相传的坚守,正是中华民族历经风雨、薪火永续、生生不息的精神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