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红瓦忆流年
(来源:沈阳日报)
转自:沈阳日报
□尹立欣
在沈阳市沈河区桃园街,一处僻静的院落中,一幢百年老建筑静静伫立,青砖红瓦,历经百年风雨侵蚀,墙面凹凸斑驳,写满岁月的沧桑。这便是奉天省咨议局旧址。时至今日,它已经走过了120载春秋,默默守望着这座城市的时代变迁。
这座老建筑始建于1906年,最初为奉天省议会大楼。营建之初,整片建筑群由三座西洋风格楼宇构成,呈“品”字布局。主楼为咨议局议场,共两层,南北两侧各设配楼,楼宇合围,中间形成一座圆形花园广场。建筑整体为砖木结构,巴洛克式设计,罗马立柱,拱券式门窗,墙体以青砖砌筑,红砖做雕饰,中西合璧,工艺十分考究,看起来非常气派。斗转星移,世事变迁,如今主楼与北配楼早已不复存在,唯有南配楼留存至今。
回溯百年往事,老建筑似一本厚重的史书。1905年日俄战争落幕之后,清政府推行新政,效仿西方议会体制,诏令各省筹建咨议机构。奉天省咨议局历时数载修建,于1910年正式落成启用。1912至1918年,这里是奉天省最高权力机关的所在地。悠悠岁月,老建筑见证了近代东北跌宕起伏的风云往事。
新中国成立后,老建筑由东北军区军法处接管,后来成为沈阳军区军事法院的办公地点。于我而言,这里不只是一处历史旧址,更是父亲曾经工作的地方,是我幼年生活的家园,一砖一瓦,都封存着我心底最为温暖的记忆。
当年父亲在军事法院当医生,负责干部战士与家属的诊疗救治、卫生防疫等工作。当时办公室设在南配楼的二楼,一楼供官兵休息。楼前建有圆形花坛与喷水池,每到盛夏时节,院内花木繁盛,绿树浓荫。在办公楼北侧,建了一栋红砖家属楼,我家住在二楼最左侧的房间,十几平方米的屋里住着我们一家四口,屋内只有简易的床和桌椅,却是我们在沈阳的第一个家。那时候楼内没有独立厨房,一日三餐都要去食堂打饭。父亲工作的卫生所离家属楼不远,一旦有突发情况,他可以随时赶去处置。
儿时的记忆朦朦胧胧,很多片段都来自父亲的讲述,他常常和我说起这座院子,说起这幢老建筑。家中留存不少泛黄的旧照片,大多拍摄于此。其中一张照片上,父亲身着棉军装、头戴棉军帽,站在院子里的雪地上,微笑地看着远方。就在拍下这张照片两个月后,我出生了。父亲满心欢喜,常常抱着我在院子里晒太阳,扶着我蹒跚学步,教我牙牙学语。
斗转星移,时光流逝,父母早已离我远去。转眼间,我过了花甲之年,年岁越长,我对这座老院子愈发惦念,总想再走近它,去寻访童年居所,追寻父亲曾经走过的足迹,倾听老建筑砖瓦之间流淌的岁月回响。
六年前的一个深秋,我循着旧日记忆重返故地。转过街角,一眼就看见那幢布满岁月痕迹的老建筑,静立在居民楼与学校之间,整个院落已被绿色围挡圈护起来。我叩响紧锁的大门,一位年轻人走出来,告诉我这个院落已经租给一位茶商。我讲明了自己的过往和心愿,好心的茶商破例准许我入院,带我走遍整个院落。这时的老建筑已经被评定为危楼,原先的家属楼,被改造为雅致的茶悦府。
茶商打开老建筑的门锁,我缓步踏入一楼大厅,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阳光透过残破的窗棂,在灰旧的地板上映出朦胧光影。走上木质楼梯,扶手已经松动摇晃,脚下木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这声响穿越百年光阴,带着旧时光的温度,在楼宇间悠悠回荡。二楼宽大的办公室内空空荡荡,只剩几把旧椅倚在窗边,静静地面对窗外的四季轮回。俯身细看,落满灰尘的地板上,还残留着星星点点的红漆痕迹。
走出主楼,我去寻找父亲工作过的卫生所,可原址上只剩一尺多高的荒草,在秋风里簌簌摇曳。我走到北侧的家属楼,拾级而上,推开二楼最左侧那扇门,房间不算宽大,方正规整,屋内洒满阳光。朦胧的光影中,我仿佛看见年轻的父母,正坐在床边望着我微笑。
前不久,我又一次前来寻访。老建筑依旧被围挡围住,看不到动工修缮的迹象。铁大门紧紧锁着,拍打许久,无人应答。我伫立墙外,凝望着这幢老建筑,夕阳漫过楼顶,斑驳的外墙看起来更加沧桑。耳畔似乎传出百年来的嘈杂人声,又隐约飘来父亲教我哼唱的那一句“小燕子,穿花衣”。声音婉转悠长,掠过老建筑的青砖红瓦,声声回响。
如今,这座百年老建筑被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静待修缮。百年时光,被历史珍藏。清风拂过陈旧的砖瓦,那是岁月的低语,亦是亲情的呼唤。纵使流年远去,这份厚重又温暖的记忆,会永远留存在我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