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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兴村的新长征让更多年轻人重回家乡

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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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嘉俊

田心村 供图/连州市融媒体中心李俊杰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从瑞金踏上战略转移之路。1936年10月,红军三大主力在会宁会师,长征胜利结束。这是一场信仰与意志的远征。

    “作为村干部,我们要将艰苦奋斗、不忘初心的理念贯穿到实际工作中,要有恒心,有毅力。作为创业者,我更期待把科技振兴这条路坚持下去,把无人机更好地运用到生产生活当中,不断探索未来这条路还能怎么走。我想,这就是我要走的‘新长征’。我也期待把更多在外务工的年轻人叫回来。”

    ——谭嘉俊

    从广东清远连州城往瑶安瑶族乡走,车过一重山又一重山。到了田心村,先看见的是门楼。门楼上写着一副对联:“红军长征万里遥,革命伟业千山近。”横批是:“革命老区田心村。”

    山坳里,房屋沿坡而建,竹子从村后一直铺到山顶。90多年前,一支红军队伍曾在这片山里宿营、战斗,6位战士永远地留了下来。今天,一个“90后”正试着把另一场“长征”行进在这座山中。

    山上有座烈士墓 村里年年都办“红军节”

    每年农历五月初九的上午8时,锣鼓声会准时在粤北群山深处的田心村口响起。

    舞狮队沿村道一路前行,家家户户闻声而出。全村人搬抬祭品,顺着石阶往半山腰走。那里有一座烈士墓。墓碑上刻着:“一九三五年一月红三十四师余部牵牛岭战斗红军烈士之墓”。墓里安葬着6名烈士。这一天,是田心村的“红军节”。就连平日里在外打工的年轻人,也会尽量赶回来。

    这样的祭扫,在田心村已经延续了许多年。但这座墓并非一直如此。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它只是山坡上的一个土堆。

    2017年,田心村村民小组组长李六旺带领村民修缮无名烈士墓,修通了上山石阶,立起了墓碑。也是从那之后,“红军节”在村里一年一年办下来。经费不靠拨款,全靠村民自发捐款。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在田心村,一代代人反复讲起那段往事。

    1934年12月,红五军团第三十四师作为长征后卫部队,在掩护主力红军渡过湘江、潇水之后,遇强敌拦截,只得退回湘粤边境一带,分散开展游击。三十四师参谋长王光道率领余部百余人,几经辗转,来到粤北连州的瑶族山区。

    1935年1月初,红三十四师余部九十余名战士经历大定坑一战后,转移至田心村牵牛岭宿营。

    次日清晨,几倍于己的敌军尾随而来,接连向红军阵地发起冲击。红军将士一次又一次将敌人打下山去。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毙敌十余名,6名战士壮烈牺牲。

    硝烟散尽,牺牲的战士们被合葬在牵牛岭山坡。

    田心村党总支副书记谭嘉俊是个90后,他从小就听家里的长辈们讲述红军当年的故事。但他第一次认真站到那块土地上时,心里还是颤了一下。“甚至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家乡是哪儿,他们的名字是什么。”他说,“为了新中国,为了信仰,他们可以付出自己的生命而无怨无悔,令人震撼。”

    村口门楼上的对联,年复一年迎着山风。村里老人们说,当年红军经过这里时,天寒地冻的腊月,他们宁愿睡在门口,也不进家,不打扰村民,不敲门,不拿人家的东西吃。“我觉得这是非常可贵的一种精神。”谭嘉俊说。

    为了弄清这段历史,谭嘉俊参与过一些发掘工作。他实地走访隔壁两个县,也按照红军经过的路线走了一圈,参与收集红军方面的资料。

    如今,他和村委会干部定期去祭扫烈士墓。谭嘉俊有时刚打扫完,祭台上还只插着几炷香,没过几天再去,那里已经摆满了鲜花。“村里人祭拜习惯上香,过来献花的应该是外地的朋友。”他说。

    山上的墓,山下的村。历史似乎一直没有远去。谭嘉俊后来也常想,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人,为什么能那样义无反顾?

    从都市到乡村 和村民处成一家人

    在想明白之前,他也曾是那个一心想要离开的年轻人。

    高中毕业后,他独自去了深圳、广州找工作,做过行政,也做过销售。和多数年轻人一样,他想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外面挣的钱多一点,有新鲜感。

    但在外面,他总觉得生活节奏太快。城市车水马龙,非常繁华,可他的内心总静不下来。

    后来,他回村了。

    一个原因是自己毕竟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放不下家。另一个原因是,他注意到,几年间,家乡也在悄悄发生变化。政府越来越重视农村人居环境、产业。以前村里都是老式泥砖房、黄泥路,出门满脚黄泥。后来路面硬化了,污水分类了,家家户户开始盖红砖房,甚至是小别墅。

    谭嘉俊家里做竹子生意。刚回来时,他跟着父亲跑市场,谈业务。两三年后,村里换届,有老党员退休。村民们觉得这个年轻人回来干了几年,能帮大家伙把竹子卖出去,挺可靠,推选他为该村党总支副书记。

    从卖竹子到当村干部,这个决定并不容易。谭嘉俊犹豫过,进了村委会,责任是更大了,可自家生意上很多事就顾不上了。村里收入不高,他怕养不了家。更要紧的是,他那时不到30岁,性子还有些浮躁,连最日常的夫妻吵架,人到了场,都不知该怎么开口劝。家里人也不放心,怕他年纪轻轻,处理不好邻里关系。

    刚进村委会那阵子,谭嘉俊经常情绪崩溃。有位老奶奶听力不好,到村委会咨询事情。谭嘉俊一开始不知道,他每回答一遍,奶奶就又问一遍。他不耐烦,开始大声讲话。老奶奶这次是听到了,却说:“你们年轻人现在怎么这样子,我来办点事情好像是求你们一样。”他和田心村党总支书记、村委会主任盘美艳说,这让他觉得有些委屈。

    谭嘉俊第一次调解夫妻吵架,也是盘美艳带他去的。两位村民都50多岁了,盘美艳劝女方,谭嘉俊则开导男方。那是个夏天的晚上,在村里,拿瓶啤酒喝着,抽根烟,慢慢就聊得舒心了。谭嘉俊还记得当时自己说的话。话虽直白,却在理:“你看你都比我大几轮了,还这么吵吵吵,有意思吗?以前你们还总教我们年轻人不要吵架,现在倒好,自己在那儿东扯西扯。”

    眼前这个年轻人笨拙又认真的样子,总能让盘美艳回想起当年的自己。她今年40岁,做农村工作18年,深知村干部的不易。“处理三农纠纷,明明是去帮人解决问题,却经常会挨骂。”

    她也是这么过来的。2008年,她刚从广州的大学毕业,回到村里。从小在外上学,村里的人她几乎认不全。能力和信任,是逐年累月慢慢积累下来的。村委会的门,盘美艳几乎不锁,钥匙就挂在门上。有时村干部外出办事,或者还没到村委会,村民就直接开门进来等。有的来解决纠纷,有的来写证明,像回自己家一样,一边烧茶,一边唠嗑。

    “老人总在家待着,他们无论什么事情都会找到你。”盘美艳说。村里老人领养老保险,一年一般才去镇里取一次,他们常把卡拿给村支书。“我说你就不担心我把你的钱花了?他说你花就花呗。”村里人对着盘美艳,总说一句话:“信你胜过信自家崽。”

    盘美艳这头守着村里,谭嘉俊那头,则连着在外的人。

    有些在外务工的年轻人,父母留在家里,或者小孩在村里读书,会经常打电话给他,让他问问父母身体情况,看看老人舍不舍得吃、舍不舍得穿,再问问家里孩子的情况。村子到镇子有20多公里,山区很多患有风湿病的老人不方便外出。谭嘉俊平时去镇上开会,就帮老人们带药回来。田心村有个专门的微信群,村民要找人帮忙,就在群里直接喊:谁谁谁,回来帮我带点东西,或者取个快递。

    村里生活慢,谭嘉俊的心也跟着沉静下来。傍晚无事,看太阳一点点落山,余晖铺满整个村庄。这样的傍晚一多,他心里慢慢有了答案:回来,是对的。

    学习操作无人机 “竹子真从天上飞过来了”

    村干部的身份,让谭嘉俊从“外面回来的人”变成了村里人的依靠。但他也清楚,村里最缺的,还是年轻人。

    田心村山高坡陡,竹子多。过去,村民们“靠山吃山”,可如今会种田的人渐渐老了,留在村里的也多是老人,五六十岁的,在这里都还算年轻的。谭嘉俊说,读书时,和自己同辈的有二十几个人;今天,田心村有130多户、600多人。而留在村子里的年轻人,屈指可数。

    竹子长在山上,老人背不动,年轻人又不在。谭嘉俊在手机视频里看到别人用无人机吊运木材,产生了一个想法:买台无人机干吊运。

    他先跟盘书记商量。盘美艳态度谨慎,担心投入打了水漂,也担心村民不接受这种新模式。谭嘉俊跟她算了一笔账:无人机一天能吊三四百条竹子出来。以前,这个活儿至少需要10个人干一天。盘美艳听后也十分感慨,“以前十天半个月大车才能拉一车竹子走。现在用无人机吊到公路边,两天三天就有一车可以拉走了。”

    决定买无人机之前,谭嘉俊先去考了证。那一个月,他每天下班后赶去县里,上最晚的一期课,从晚上7点半上到10点半。他还跑到隔壁县市考察,看别人怎么吊木材、吊竹子。

    第一架无人机是谭嘉俊自费买的。包括无人机和一辆运载无人机的车子,一共花了21万元。无人机6万多,贵在车子,但能用到报废。

    到货那天,谭嘉俊拉上盘美艳,找了一处比较平缓的地方试吊,不少村民围在旁边看。以前村里有些路,不架桥就过不去,老乡们总爱说一句:“你这里不架桥,难道要从天上飞过去啊?”现在,无人机升起,吊着竹子越过山沟,稳稳落在路边。老人站在那儿,嘴里念叨:“竹子真从天上飞过来了。”

    不过,谭嘉俊后来才意识到,考证和拿到机子只是最容易的一步。

    田心村山比较高,风向多变,山里到处是障碍物,日常操作要精准控制载重和落点,一旦失误就会炸机。

    谭嘉俊练了大概一个多星期才算上手。“没什么技巧,只能自己慢慢来,一步一步地试错。”

    山上的活儿,也跟着变了样。

    砍竹、去枝、截断,用吊带捆成捆。无人机放下钩,飞手盯着遥控器屏幕,控制上升、平移,越过山沟,把竹子落在公路边。螺旋桨发出的嗡嗡声在山谷里不断回响。

    不过,谭嘉俊平时在村委会上班,走不开。为此,他成立了一家农业公司,也想吸引一些在外务工的年轻人回来。

    李杰是谭嘉俊最早叫回来的同辈人。李杰当时在深圳做销售。谭嘉俊劝他:“飞无人机也能挣到跟你现在差不多的钱,况且你爸爸妈妈年纪也大了,不如早点回来。”

    现在,李杰成了村里最主要的“飞手”。去年过年,他们算了一笔账,用无人机吊运竹子,做了半年就回本了。“那就不怕,可以继续投资。”谭嘉俊说。后来,他又和李杰合伙采购了第二台无人机。

    目前,已经有4个长期在外务工的年轻人回村发展。他们每个人都去考了证,回村“开飞机”。挂竹子和吊运过来时的解钩工作也需要人手,他们轮流来干。

    可谭嘉俊想的不只是竹子。山上红军墓、村门楼上的对联、正在动工的长征国家文化公园,都在提醒他,田心村还有另一条路要走。

    红色文化引客来 很多游客一住一个星期

    差不多也是从设立“红军节”那一年起,村里就开始想把瑶族文化元素和红色基因融入乡村建设当中,大力发展乡村民宿和旅游业。

    如今,村中的闲置校舍也被盘活,改造成客房,另外还新建了4栋瑶风木屋,打造出30间标准民宿。

    谭嘉俊说,“十一”期间,很多游客一住就是一个星期。夏天,房间基本上都要提前预约。

    红色文化带来了游客,也带火了村民的农副产品。笋、茶比从前好卖许多,番薯、芋头、南瓜也常有人要。村民在山上采下来的“老瑶药”,摆在家门口就能直接卖掉。

    游客来了,村民们招待他们,也把红军的故事讲给他们听。而自从进了村委会,谭嘉俊感觉自己的身份也切换了。“我从一个听故事的人,变成了一个红色文化传播者,也就是讲故事的人。”

    田心村的瑶寨门楼旁边有一幅红军长征经过广东的路线图。谭嘉俊常站在图前,抬手指向那条红色线路,向游客讲述红军进入连州,来到田心村的往事。

    红色文化引来了人,人带来了消费,消费催生了生意。谭嘉俊现在也成了两个公司的法定代表人。

    有人问他,你觉得自己更像一个创业者,还是更像村干部?他说,这两个身份其实相辅相成。村干部核心是服务全村;创业者其实是一个“路探子”,直接做示范,当然也可以借助村集体这个平台,只要把公司业务和集体业务的界限划清,就没问题。

    作为创业者,谭嘉俊想要把科技振兴乡村这条路坚持下去,把无人机技术更好地用到生产生活里。“这就是我要走的‘新长征’。”他说。

    谭嘉俊心中一直装着一个很朴实的愿望——希望村子里能有更多年轻人回来。“希望他们不用为了生计跑到外地去,希望家乡能一天天变得更好。”

    文/本报记者  王婧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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