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商品若无质量问题，既占有商品又取得退款构成不当得利
山东卖狗商家驱车600公里到山西维权。张先生供图
商家称没看到买家张先生提交的“仅退款”就把货退了。 张先生供图
榴莲卖家拿到买家“仅退款”假证据。 图据“程大叔”社交账号
商家8000元卖出宠物狗，因为买家不满意全额退款，加之误点了“仅退款”，买家在收到退款后称狗狗已病死无法归还——近日，这起消费者在山西、商家在山东的“仅退款”纠纷，让当事双方均准备起诉。
几乎同一时期，9斤蜜薯退款商家跨省800公里只追回3斤、190元榴莲退款买家被行政拘留等“仅退款”事件，接连刷屏网络。
从活体宠物到生鲜果蔬，这一平台自创的售后机制正在特殊品类上纠缠不清：“仅退款”究竟是消费者的维权通道，还是沦为被异化的“零元购”工具？平台规则该如何平衡买卖双方权益？近日，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就这些问题进行了深入走访和调查。
案例
误点“仅退款”狗狗难追回
今年8月，山西晋中的张先生花8000元，在某电商平台“敏敏宠悦宠物活体专营店”购买了一只5月龄西高地白梗幼犬。
张先生告诉记者，犬只到家后不久出现不适，“自行喂土霉素后病情加重”，体检时还查出狗身上有两枚芯片，一枚是直播间当场植入的（尾号2252），一枚是“出厂芯片”（尾号4301），他因此怀疑狗被二次销售。
8月23日，张先生申请退货退款被拒。他介绍，8月25日到派出所调解时，商家同意退货退款，但要求他承担运费、检测打包费共540元。张先生无法接受，于当日10时22分改为“仅退款”。平台后台记录显示，商家10时36分52秒点击同意，两秒后8000元原路退回。
不过，约两小时后商家就催还狗，称“没看到仅退款，就直接给你退了”。
此后，犬只去向成了最大分歧：张先生称狗已病死，但无法提供医院诊断证明或死亡证明。他还称曾给商家拍宠物图片，但商家见到图片后表示“这不是我的狗”。
9月，商家再次报警，指控张先生诈骗。10月国庆假期，商家发布视频曝光张先生住址，播放量过百万。10月7日，商家又从山东驱车约600公里上门拉横幅、蹲守。
警方介入调解，建议张先生向商家赔偿三四千元，张先生则称“对方就芯片问题一直未回复，还骂我”，因此不接受赔偿方案。据九派新闻报道，商家对此调解方案也不满意，称“我就要小狗，不需要道歉”。目前，双方均表示将起诉。
在电商平台上，涉事店铺显示“暂停营业”。记者从张先生提供的与电商客服的录音中得知，平台称“店铺已经停业，面临清退”。
现状
活体、生鲜类商品纠纷频发
全国市场特殊品类“仅退款”纠纷频发。
在活体交易链条上，纠纷往往从“退款”延伸到“资质”。
上海一名犬舍经营者黄先生向记者讲述了另一起纠纷：其朋友通过电商平台直播，将一只超小体犬卖给湖北买家，犬只在交付后15天内疑似出现低血糖死亡，买家以“卖病狗、构成欺诈”为由主张退一赔三。当地农业农村部门介入后，要求商家提供犬只繁育地的繁殖饲养证、省内检疫B证和跨省运输检疫A证。黄先生称，其朋友无法提供全套手续，被行政罚款，平台亦要求其退款并承担医疗费。对此，其朋友不服，“若因消费者饲养不当引起的问题，是否在平台的宠物活体交易规范中？”
前述电商平台公开的现行《宠物类商品争议处理细则》明确规定：“因消费者饲养不当导致宠物死亡的，平台不支持售后场景。”同时规定，哺乳类宠物疾病须在签收后15天内反馈，死亡须在7天内举证，买家需提供实拍资料、正规医院诊疗证明；商家需提供《动物检疫合格证明》和发货前疾病检测结果。
记者查询发现，类似纠纷高度集中在活体、生鲜这类“退不回去”的商品上。据媒体报道，2026年5月，河南一冷冻榴莲商家称，山东买家袁某某以榴莲发霉为由申请退款190元，其核对发货视频后认为并非所售商品，两次驱车前去维权，后袁某某因虚构事实骗取退款被行政拘留。
10月7日，河北沧州一买家花15.31元网购9斤蜜薯，以“不是榴莲蜜薯”为由申请仅退款，还放话“有本事来拿”。商家与其协商无果后连夜赶往河北维权，最终只拿回吃剩的3斤蜜薯。
律师
司法实践不会支持“零元购”
“仅退款”机制是否存在漏洞？平台如何同时保障商家与消费者的合法权益？
10月13日起，记者就上述问题连续多次致电平台客服希望了解规则细则，但客服先是承诺会通知专员回复，后又承诺24小时回复，但截至记者发稿，并未回复。
那么，从法律角度来看，商家、消费者又该如何维权？
长期从事宠物法律领域工作的深圳瀛和国恩（福田）联营律师事务所胡李娜律师介绍，若退款到账后，买家继续占有犬只，则构成不当得利，“平台规则本质是格式条款和交易流程，不能对抗《民法典》的强制性规定。买家退款的真实意思是解除合同，而非接受赠与，否则等于允许平台规则创设‘零元购’，司法实践不会支持。”
狗的死亡会改变定性吗？胡李娜律师说，关键看死因归责：若犬只死于出售时已潜伏的疾病，卖方违约在先；若买家虚构“狗已死”逃避返还，则可能成为诈骗的构罪情节。
她提示，商家若想以误点“仅退款”反悔，可主张重大误解撤销，但撤销权须自知道事由起90日内行使。
胡律师列举了司法实践中已出现的“职业退款人”：以空包、赠品冒充退货骗取退款13万余元者被判诈骗罪、以AI合成视频伪造商品损毁证据骗取退款者被行政拘留、一名退货率高达84.54%的“超级VIP”被法院认定滥用退货权利……她强调，“仅退款不产生合法占有，裁判实践一致要求买家退款后返还货物。”
专家
宠物、生鲜不适用七日无理由退货
“‘仅退款’并非法律规定的权利，而是电商平台创设的纠纷处置机制。”四川省消委会律师顾问团成员王轶告诉记者，其初衷是解决商家违约且商品退回已无实际价值的场景，如商品变质、虚假发货、严重货不对板等。
“宠物活体、生鲜依法不适用七日无理由退货，但并非完全不能主张退款：能证明活体染病、生鲜到货即腐坏的，属正当维权；商品没有质量问题，却既占有商品又取得退款，依《民法典》构成不当得利。”王轶说。
如何区分正当维权与滥用权利？王轶认为要看三点：商品是否与宣传一致、签收时的实际状态（结合开箱视频、检测报告、病历）、退款缘由是否伪造证据。他坦言，现实中，消费者不留开箱证据、活体鉴定机构少、平台自动化处置叠加异地交易，使消费纠纷调解难度很大。
规则该如何确保各方权益？王轶律师建议，平台应将“仅退款”适用范围限定在“商家根本违约，货物客观无法退回的情形”，同时完善退款后的商家申诉纠错通道。他同时提醒消费者，“仅退款”不是无门槛的权益，维权应当恪守诚实信用原则。
平台不得强制经营者承担
“退款不退货”等售后责任
公开资料显示，“仅退款”机制于2021年由某平台首创于生鲜，后扩至全品类。而《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并无“仅退款”表述。
2024年11月，市场监管总局约谈6家平台要求整改，2025年4月各平台密集修订规则：抖音将“仅退款”改为“退款”，非必要不介入，仅保留商家拒收等直接退款权；淘宝称不主动介入、双方协商；拼多多设36小时处理期；快手废止“退款不退货服务”。
2026年2月1日，市场监管总局、国家网信办联合发布的《网络交易平台规则监督管理办法》施行，第27条明确：平台不得利用规则，强制或者变相强制平台内经营者承担“退款不退货”等售后责任。
2025年全国两会期间，全国人大代表王银香建议：立法部门应明确“商品完好”标准、制定权利滥用处罚措施；平台优化“仅退款”规则，建立严格审核机制，对多次恶意退货者限制购买、降低信用评级。
2026年全国两会期间，全国政协委员高洁在谈及AI伪造商品瑕疵图治理时进一步建议，将恶意退款索赔者纳入电商信用黑名单，实施跨平台联合惩戒。
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 王云嘉 实习生 陈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