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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摇滚狂欢,布图索夫导演版《海鸥》亮相首都剧场

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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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京人艺国际戏剧邀请展的舞台上,从来不乏契诃夫的经典剧作。10月16至18日,1939年成立的俄罗斯国家级老牌剧院——国立萨蒂利空剧院带来的《海鸥》,在首都剧场连演三场。在这出近五个小时演出时长的大戏谢幕时分,台下观众用经久不息的掌声和叫好声,为艺术家们以颠覆性舞台表达重释经典击节赞叹。

回到百余年前,初次上演的《海鸥》迎来的是一片哗然的失败反响。全剧文本之中暗藏大量言外之意,在任何时代都堪称艰深晦涩,很难让普通观众快速共情,这也留给后世排演一道恒久命题:如何让当代人真正读懂这部分量厚重的作品。而萨帝利空剧院这一版《海鸥》便着眼于此,力求让今天的观众兴致盎然地走进故事,真正看懂人物心底的挣扎。

本版《海鸥》的导演尤里·布图索夫曾表示,他想通过《海鸥》和契诃夫进行一场争吵。“不是跟契诃夫这个人争吵,而是跟对他陈旧的理解进行争论。”

“尽皆癫狂”:不再是一部只属于百年前俄国庄园发生的往事

如果说契诃夫的原作,带着无可剥离的时代印记,沉湎于庄园暮色下的隐忍与静默。那么本版则剥离时代外壳,把属于所有人的精神惶惑、命运的徒劳抗争,用充满荒诞感的舞台手法直白外化出来。是什么铸就了文艺青年挥之不去的不甘?又是什么教人放下幻想,学会脚踏实地着眼当下?那些拼尽全力想要挣脱平庸的人,兜兜转转,偏偏活成了自己曾经最厌弃的模样,在理想与现实的夹缝里唯唯诺诺。

这是一场罕见的、充满内在张力和能量的演出。舞台是杂乱的——契诃夫笔下的湖边田庄,不复是特里果林所叹的“真正的乐园一角”,更多被赋予了荒芜郊野的废弃样貌,呈现出特里波列夫口中“乌烟瘴气”的生存环境:简陋的景片搭建了三面纸墙,演员在舞台中央的纸墙上即兴画上了树、湖泊、月亮、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舞台左右两侧是灯光半明半暗的化妆台,舞台右侧竖立着两个木头十字架,右后方有一面长条镜子,几条绳子悬挂在舞台上,时而变成悠荡的秋千;舞台上堆满了各种“小道具”──汽车轮胎,堆放的娃娃,装有冰块的金属脸盆,手风琴,老式红色录音机,一堆绳子,鲜花与水果……

舞美透着粗粝的质地,演员们的表演也仿佛进入到了一种醉酒后“尽皆癫狂”的状态。那份狂放、自由的不羁,引领观众带着别致的趣意,进入并理解或许曾经耳熟能详的人物:妮娜、特里波列夫、阿尔卡金娜、玛莎、特里果林……各色人等在精心打扮之下,却都有着难以告人的内心撕扯。随着剧情展开,逐步蔓生的破坏、撕裂、崩塌、清除,将生活的悲情与命运的操弄,荒诞而残酷地曝露出来。

在布图索夫版《海鸥》中,爱情的主题被阐释为女性被男性伤害。这一主题在结尾处告别的场面中达到高潮,这个场面被重复演绎了四次!对应着剧中的四段爱情关系。中央戏剧学院教授彭涛就此评价道:“导演通过告别场面的几次重复,出色地完成了对契诃夫剧作经典场面的现代阐释。这种重复,一方面是对人物关系的深层解读;另一方面,这是一种脱离男性中心主义的现代立场。非常有意思的是,布图索夫对男权中心主义的批判,并非一种表面化的女性主义立场,而是基于男性身份的女性主义立场,饱含着人道主义的悲悯。”

剧中时刻流淌的音乐,与对同一桥段不厌其烦的反复演绎,成为舞台叙事绝佳的辅助手段。同一组人物关系,会被不同演员反复演绎,每一遍都生出全新的情绪与面貌,仿佛把角色心底无数种未说出口的可能性全部释放出来。抒情的配乐裹挟着躁动的肢体表达,消解了传统版本里惯有的忧郁留白,不再是含蓄克制的暗流涌动,而是把人物压抑的狂喜、绝望、不甘,一股脑倾泻到舞台之上,让它不再是一部只属于百年前俄国庄园发生的往事。我们看见他们的困顿,也照见自身的摇摆。当古典文本卸下岁月的滤镜,契诃夫笔下永恒的命题,直接叩击着当代观众的内心。

导演不曾离开:投影里的布图索夫,谢幕时的集体缅怀

俄罗斯当代戏剧革新大师、七届“金面具奖”得主尤里·布图索夫无疑是位天才型的导演。1961年9月24日,他出生在圣彼得堡的小镇加特契纳。从列宁格勒造船学院毕业后,他曾尝试过多种职业,年近三十才考入俄罗斯国立戏剧艺术学院。不成想一出手便赢得了四方赞誉,其毕业作品《等待戈多》于1999年摘得“金面具奖”。而后,他在圣彼得堡、莫斯科等地的多家剧院工作,凭借以颠覆性的创新重塑现代戏剧的面貌而享誉世界。

尤为值得一提的是,去年暑假,布图索夫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来到北京,做了大师班和学术交流对谈。谈及给年轻戏剧从业者的建议,他明确提出首先要理解剧作家的世界,这是一切创作的起点:“一台戏,是对一个剧本的回忆、一个梦。导演的技术只是工具,而真正掌握技术的第一步,是学会忘记它。在技术之外找到突破,是导演要面对的挑战。要在学过的、已知的框架外去找到一种突破、找到一条新的道路。”

文艺评论家程辉回忆说,临别时,布图索夫说觉得自己很幸福,在中国能有这么多观众喜欢他,还意外地在昆曲舞台上发现了琴瑟和鸣的美学知音,“果真像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他当时就计划,未来要在中国做一些新的创作尝试,还说‘一定很有意思’。可惜离京后不久,当年8月,他在保加利亚度假时不幸溺水身亡,终年63岁。”

令人感到告慰的是,艺术家虽已不在人间,他的声音和身影却在这版《海鸥》中无处不在。演出的开场并不以契诃夫原著中麦德维坚科与玛莎的对话开启:“您为什么总是穿黑衣服?”“我在为我的生活戴孝。”而是以特里波列夫的独白开始:“这就是剧院。前边是幕布,里边是第一侧景,后头是第二侧景,再过去就是开阔的空间……”

在彭涛看来,特里波列夫的独白,也是导演的独白。“在该剧过往的演出中,每一幕的结尾,布图索夫都会冲上舞台,以一种几近疯狂的摇滚舞蹈把自己直接暴露在观众面前,让我们意识到:整个演出就是他对《海鸥》的一场排练,是导演对契诃夫文本的阐释与想象。”

澎湃新闻记者注意到,此番首都剧场的演出中,俄罗斯国立萨蒂利空剧院的舞美设计师是用把往昔《海鸥》排练的录像片段,投影在舞台中央幕布上的形式,实现了布图索夫的“在场”。更令人感动一刻则出现在谢幕时分,全体演员在向观众鞠躬致意后便肃穆列队,他们最后一次举起幕布,用投影放映出导演过往谢幕的场面,以寄托共同的缅怀与哀思。

萨蒂利空剧院艺术总监康斯坦丁·莱金向记者介绍说:“这个建议起初是谁想出来的?我真不记得了。但我们大家有一个共识,那就是要让导演继续在这部戏里出场,而用幕布投影无疑是最简单也是最直白的方式。这版《海鸥》是布图索夫的杰作,未来几年,我们也都会以这样的形式完成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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