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菊花糕
(来源:新安晚报)
转自:新安晚报
母亲不说“重阳”,只说“九月九”。入了秋,她的心思就全在那一方菊圃里了。菊圃不大,在院墙根下,挨着一棵老石榴树。菊是寻常的甘菊,花瓣细瘦,淡黄,凑近了才闻得见一股清苦气。她浇水、施肥、捉虫,动作总是慢慢的。有时候她蹲在圃边,半天不动,手里捏着一片叶子翻来覆去地看,也不知看什么。
去年国庆和九月九挨得近,街上早早挂了红旗。母亲不大出门,那天却站在门口,眯着眼望了许久,说:“今年热闹。”我说是,国庆呢。她点点头,转身又去侍弄她的菊了。
重阳前两天,采菊。她提一只小竹篮,拿一把剪刀,在晨光里俯下身子。露水还没干,打湿了她的袖口。她也不管,手指拢住花托,“咔”一声轻响,一朵菊落在掌心。那样子,不像干活,倒像在做什么要紧的事。采回来的菊,一遍遍淘洗,摊在簸箕里,放在廊下晾着。风一过,满院子都是菊的苦香。
真正忙起来,是磨米浆。浸了一夜的糯米,胖嘟嘟的,指甲一掐就碎。母亲推那扇小石磨,一圈,又一圈。石磨沉,推起来费劲,她推一会儿歇一会儿,额上沁出细汗。石磨嗡嗡地响,米浆从磨缝里流出来,白乎乎的,稠得挂勺。米浆磨好,上甑蒸。厨房里白汽弥漫,蒸好的糕,雪白,蓬松,冒着热气,一股子谷物的甜香。
这时候还不能歇。要把晾干的菊花掺进温热的糕里。母亲力气不大,但揉得耐心,揉得专注。糕成了淡黄色,一点一点的菊瓣缀在上面。最后用竹签蘸了红米曲,在每块糕正中点一个圆圆的红点。红点不大,圆圆的,像一滴胭脂。母亲说,这一点红是讨个吉利,九月九吃了,一年都红火。
母亲总是把第一块糕递给我。我迫不及待咬下去,糕松软,带着糯米的韧劲,入口清甜,而后一丝极淡的菊的苦涩在舌根漾开。那甜,便显得更清洌了。母亲眼睛亮晶晶的,含着笑,看我吃。她自己不吃,说甜的腻人,可每回做糕,她都要尝一口边角料,说“今年菊好”。
后来,母亲的动作慢了,好忘事。采菊时忽然站住,茫然地问我要做什么;磨浆后对着那盆米浆发很久的呆。医生说,是老年痴呆。从此,九月九的菊,在她眼里,或许只是一团模糊的黄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