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花又开
经济日报
茉莉花是福州的市花,天气越热,这座城的茉莉花香越浓。夏秋时节,晚上9点多,花苞在湿热的空气里慢慢张开,香气开始往外吐,茶堆一层一层窨上去,花香茶香开始融合。做茉莉花茶的人,这一夜睡不踏实,隔三四个小时就要翻堆、通花,让茶坯把花香吃透,再把水分烘掉,香气留下来。这缕香,成为几代人的味觉记忆,也滋养了一代代靠它吃饭的茶人。
两只手
不用闹钟,每到凌晨2点左右,陈福秋就自己醒了。“茉莉花都是晚上开花,夜里吐香,等到早上,花香散尽,就只剩腐败味儿了。”他说,“我们的作息都是对着茉莉花的生物钟。”
陈福秋的父亲是当地小有名气的种花户,陈福秋成年后,父亲拿出积蓄支持他开茶厂。1984年入行,陈福秋先跟着老师傅学了两年。快80岁的老师傅手把手地教他:花多花少堆多高、通花频率、窨制时长都得跟着天气变。
后来师傅年纪大了,烘干也好、窨花也好,每道工序都由陈福秋自己把控,40多年来从未中断。
“做茉莉花茶看似入门简单,但想要做好讲究很多,除了师傅教的,还要靠自己的悟性。”他想了想,打了个比方,“就跟开车一样,人人都能开,但技术水平天差地别”。
他属于有天赋的,在做茶上花费的心思也多。一把茶叶抓在手里搓几下,凑到耳边听声,他就知道水分到了几分。“刚开始学的时候都是用温度表来衡量,时间久了,做得多了,心中就有数了,靠手感就能判断。”陈福秋伸出双手,掌心粗糙,指节有些变形。
那是属于代加工的年代,陈福秋的茶厂主要给国营茶厂做代加工。“全国其他地区的茉莉花品质都不如福州,湖南、湖北、四川、江西的原料一车车拉过来请我们来窨。”陈福秋说。
1988年到1992年,陈福秋的茶厂一年最少加工1万多袋茶叶。那段时间,福州鼎盛茶叶创始人林洪寿正骑着自行车在街头卖茉莉花茶,一包1角。听说北方一些单位喜欢把茶叶用作员工福利,性格外向的他坐上绿皮火车到了呼和浩特。
那是个冬天,气温零下三四十摄氏度,南方人很不适应。“我骑着一天2元租来的自行车去谈业务,手脚冻得钻心地疼,一到这个时候就想哭,但又不敢哭。到厂里后,要先在办公室回暖一下,但回暖过程中手脚也很痛,比锤子砸到还痛。”
幸运的是,付出的努力有回报。“当时一斤茶叶18元,我第一单就签下了四五万元的合同,高兴极了,那时候没有电话,都是发电报跟家里人讲。”国内排名靠前的钢铁厂、铝厂,林洪寿跑过很多家。时至今日,他还能拿出厚厚一沓手写合同,纸张由浅到深,边缘破损,部分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他自豪地一边翻阅一边介绍每张合同背后的故事,沧桑的手与泛黄程度不一的纸张,是那些年他为茉莉花茶奋斗的痕迹。
时代滚滚向前,茉莉花茶产业起起落落,但他们始终在坚持,守住老手艺的时代重量,守住福州茉莉花茶的根,等待茉莉花的一次次花开。
几代人
手艺是顶尖的,却没有自己的品牌。口碑没法打出去,陈福秋做了半辈子代加工,但代加工需求越来越少,厂子也面临拆迁。
彼时,陈福秋的儿子陈延的人生正在另一条轨道上运行。陈延的童年,浸泡在福州老茶厂的茉莉花香里。18岁的他赴日本留学,毕业后进入一家日本茶企工作,后来因为公司业务布局来到上海工作,薪资待遇丰厚,职业路径清晰。
听说父亲的茶叶厂要拆迁,陈延觉得很可惜,决定创立自己的茶叶品牌。陈福秋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制茶收益有限,又是辛苦行当,你不该丢掉稳定体面的工作去冒险。”但陈延很坚定,要打造属于自己的品牌,把这份事业传承下去。
他的第一家门店开在上海田子坊。“创业初期,我租的门店在人家的二楼,把客户引上楼的概率很低,所以我很珍惜每位客户。”他跟楼下老板商量,腾出一个小位置放产品,先通过这个位置和客户接触,再把客户拉到楼上去试喝。“这些客人喝到我爸做的茉莉花茶,不少人被惊艳到了,我再给他们讲茶叶的制作工艺流程,让更多人了解茉莉花茶。”
品牌做起来后,陈延有了做茉莉红茶的创新想法。“他叫我帮他试验窨制,一开始我也是担心,原料成本就要好几万元,万一市场不接受就亏大了。”但是这次,陈福秋选择支持儿子。陈延出想法,陈福秋反复调试窨制、调整口感,父子俩开始合作做茶。
与陈延不同,傅晓萍是机缘巧合之下接手茶产业的。
在英国留学时,傅晓萍会在下午泡上父亲做的招牌茉莉花茶。满屋的茉莉花香引来外国同学的好奇,问里面加了什么香精。“没有添加任何香精。”傅晓萍细细讲解茉莉花茶窨制的过程,让外国同学非常震撼。“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中国茶的独特魅力。”
家里做茶,也开茶馆,可她留学回国后却不愿意去自己家开的茶馆,觉得氛围压抑。
父亲傅天龙问她:“你为什么不愿意来我们的茶馆?什么样的茶能让你们年轻人喜欢?”
“要做得够潮,要打造类似星巴克那样的第三消费空间。”傅晓萍认为,中国茶叶拥有数千年的历史,理应能做到咖啡的市场规模。
傅天龙当即拍板:“那就给你一家店,自己做。”
在父亲的支持下,她的茶旅就此启航。
一杯茶
在可以俯瞰“福州名片”三坊七巷的东百中心,傅晓萍打造了一个新式茶空间:配西式切片蛋糕,而非传统中式茶点;设计开放式格局,人多时难免嘈杂;采用网红店营销模式,客人经常需要排队。
这些尝试让傅晓萍受到了很多质疑,不少行业专家认为她打破了传统,不成体统。“我会坚持以市场为导向做产品。”傅晓萍说。
产品上的突破更难。“传统观念认为茉莉花茶要坚持热泡,但对于年轻人来说,在夏天喝热茶是不符合消费习惯的,我就和父亲探讨,能否通过工艺上的创新解决这个问题。”她还加入气泡水改善口感,打造出一款罐装茉莉花气泡茶。
做这些尝试,傅晓萍有自己的考量。“客人来到店里可以感受舒适的环境,品尝冲泡好的茶水,不需要购置全套茶具,学习复杂的冲泡过程,罐装气泡茶更是可以让消费者随时随地打开即饮。”
先把门槛降下来,让大家爱上喝茶——这是她的第一步。“就利润来讲,还是原叶茶更可观,年轻消费者接触到新式茶饮产品之后,慢慢也会想了解和购买原叶茶,形成消费生态闭环。”
来自北京的彭传旭从没想过自己会和“新式喝茶”产生什么交集,直到那个夜晚,一缕清润的茉莉花香,悄悄漫进了他的生活。
那天晚上失眠,他突然看到小红书上的一个茉莉花茶测评视频。“他把茶的味道、香气描述得特别生动,让我觉得这茶好喝极了,再加上我本来就很喜欢茉莉花香,就想尝试一下。”第二天他就迫不及待去北京前门大街买了视频中推荐的那款茉莉花茶。
期待没有落空,他一喝就爱上了,此后也尝试过其他品类的茶,最后还是只钟情于茉莉花茶,并尝试了市面上的各种品类。“京派茉莉花茶主打只闻花香不见花,这点和福州类似,川派茉莉花茶则喜欢放花做点缀。”
茉莉花茶的爱好者大多“长情”。陈福秋喝了一辈子的茉莉花茶,到现在还是喝不腻。“我只有特别口渴的时候才会喝白开水,不渴的时候喝不下,茉莉花茶不一样,喝着很舒服。”
“在福州,大多会挑茉莉大白毫、龙毫这类口感均衡的品类;要是走亲访友,更倾向于选档次更高的茉莉针王。”陈延介绍。
有人已经喝了几十年,有人才刚刚端起这杯茶。两只手,几代人,一杯茶,都落在这缕香里。夏夜的茉莉花开了又谢,窨制的烟火岁岁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