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沿雨线逆流入天
(来源:工人日报)
收到老同学霁虹的新诗集《看过去》(云南民族出版社)。翻开扉页,是他的毛笔字:“早晨的天空里有万道霞光。晓霞同学批评。开虹于丙午秋月。”我愣了一下。能把这句话写在扉页上送人的人,心里一定装着很大的晴朗。
“看过去”,嘴边常挂的三个字,到他笔下,却像推开一扇门,重山叠水,诗意往外冒。我被他一句话拽住了:“看自己的目光,沿万年未停的雨线,逆流入天。”这句子有股劲儿。
那些年他寄来的刊物和诗集,我一本本留着。字迹从青涩到沉定,唯独一样东西没变:他的诗,根一直扎在凉山的红土里。他从来不是站在山外的采风者,他本身就从金沙江畔的山坳里走出来。
读着读着,我忽然想起北宋画家郭熙的三远法:高远,自山下仰望山巅;深远,自山前窥山后;平远,自近山望远山。霁虹的诗集,正是这三重目光。
高远:逆流入天的仰望
整本诗集最动人心魄的,就是那句“逆流入天”。仰望的起点不在天上,在凉山的红土上,在他生于斯长于斯的会理老家,在金沙江日夜奔流的岸边。脚下是查尔瓦拂过的山岗,耳边是火把节夜晚飘来的彝语歌谣。
“万年未停的雨线”,把一瞬间的目光拉到千万年的尺度上。雨从远古凉山大地形成时就往下落,穿过古歌传唱的岁月,落在一代代人的火塘边。而“逆流入天”是最有力量的落点。常人视线顺着雨往下落,他却逆着往天空的源头攀援。逆上去,他看见的不是空茫的天空,是雨线那头世世代代亮着的火塘,是火苗舔着漆碗边沿时,阿普递过来的温热。
他在《黑水河》里写:“我知道一万匹长了翅膀的马/没有到达你的尽头……”这不是夸张,是凉山人仰望天空时的虔诚。查尔瓦的毛边、披毡上落的松针、火塘边荞麦酒的烈气,全都涌到眼前。到了《远方的土地》,这份仰望落回了最朴素的日常:“父母亲居住的地方/有彝族人,也有汉族人/他们不会想起别人是什么族/只知道自己是对方的一部分。”
深远:岁月深处的凝视
霁虹说过一句话:“我们的父母,是用诗的语言教我们说话;我们生存的环境里,充满了诗歌的气息。”
在《陪父母看金沙江》里,他写父母:“隔着百公里远/仍能认出故乡河谷吹来的风。”一百多公里山路,风翻越无数重山梁。父母辨不出复杂的成分,却独独认得那一丝金沙江的气流。靠的不是眼睛,是身体记忆。就这一个“认风”的细节,把这份眷恋不动声色托了出来。我心里一动,忽然想起我的母亲也认风,她认的是老家院子里那棵苹果树开花时的甜味。
他的视线不是顺着江浪往远处看,反而往寨子深处走。在凉山,云彩可以是奔跑的野马,火把可以点燃整条银河。神话不是书里的故事,就活在老乡们日常的举手投足里。土墙缝里嵌着旧年阳光,火塘灰烬里埋着没讲完的故事,彝绣针脚里藏着母亲的牵挂。这些细碎日常被他从记忆深处翻出来,应了“深远”的真意。站在山前往山后望,最后看见的不是山背后的风景,是藏在岁月深处的民族心灵史。
平远:天地尽头的行走
走到第三辑,他从记忆里抬起头,顺着脚下的路往天地尽头铺展。没有仰望的陡峭,没有深入的厚重,只剩舒展。
多少年来,他总喜欢站在村庄的后山向远处看。当他站在冶勒湖畔,看见“另一个追风的我神采飞扬”。他走向木里雪山,站在漾濞云龙桥上,躺在香格里拉草甸上看云。他不把“故乡”框定在会理那个小山村,顺着行走往外推:一直推到波罗的海岸边。站在立陶宛的土地上,他忽然恍惚——原来不同的山川湖海,安放的是同一份对土地的深情。走了那么远,故乡不但没变小,反而跟着他一起长大。
视线从凉山一个村庄出发,顺着河谷、山岗、公路铺向天地尽头,这正是平远最动人的地方:不追求一眼望穿的震撼,就那样缓缓地、舒展地把所有走过的路、见过的人、爱过的土地收进眼底,最后把一颗诗心放回天地之间。
走到哪里,哪里就是故乡。
我合上书,窗外下起了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