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9月，第六次中国城乡老年人生活状况抽样调查（以下简称“六调”）在全国铺开。各地调查员走进33万位老年人的家门，用问卷记录下中国老年人的生活情况。
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记者在9月底奔赴沈阳、锦州、银川等城市，走访“六调”一线。在西北的宁夏，在东北的辽宁，一群调查员走进一户又一户老年家庭。他们中有三十出头的年轻网格员，有干了十几年的老社区工作者，也有土生土长的村里人。
问卷之外，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正在加速老龄化的中国，以及老年人真实而具体的生活。调查员如何和老人沟通？他们对养老有怎样的思考？澎湃新闻记者通过实地走访，记录下他们的故事。
先走近老人再走进问卷
入户调查的第一道难关，往往是老人打开门后的第一句话：“你们是来干什么的？”“问那么多问题干什么？”几乎每个调查员都被这样问过。
宁夏石嘴山市大武口区胜利社区调查员吴雪珍在和同事交流“六调”工作。
这时候，调查能不能顺利进行，就看调查员的应变能力。今年50岁的宁夏石嘴山市大武口区胜利社区调查员吴雪珍，有十多年社区经验。她不善言谈，总穿着社区服务红马甲，面相谦和，做事勤快，社区老人大多认识她。她深有体会：“如果你平时不下楼，偶尔入户调查，他们肯定拒绝你。但如果你平时在院里活动，和邻居互相问候，入户时他们自然愿意配合。”
对胜利社区的老人来说，吴雪珍不是“上面派来填表的”，而是“咱们社区的姑娘”。这种熟稔感，是长年累月走出来的。磨剪刀、上门体检、教智能手机，一件件小事攒下来，信任自然就建起来了。近些年，社区还教老人用智能手机。吴雪珍说，如今买衣服、缴水费和天然气费，手机一点就能完成，但部分老人不会用。对这部分老人，他们就入户去教。
但一个社区上千人，不可能每个老人都和社区工作人员熟。面对不熟的老人，考验的就是调查员的整体素质。
辽宁锦州，调查员王津在为一卧床老人做问卷。 本文图片均为 澎湃新闻记者 赵利新 摄
在辽宁锦州，今年48岁的平和社区调查员王津和同事用约一周时间，顺利走访完20户抽样对象。每次入户前，她先打电话确认老人身体情况、家属什么时候有空，再约上门时间。对不太熟的老人，王津会主动出示工作证件，并提供官方联系方式让老人核实：“平和社区座机电话是2110455，您可以打这个电话核实我的身份和这项调查。”
“国家给每位接受调查的老人准备了一份礼品，但调查员不能抱着‘你收了礼就得填问卷’的想法。要尊重每个老人，就像尊重自家老人一样。”王津说。
她说，老人听力普遍弱，她就凑近一点，一句一句说；听不懂的，反复解释；普通话不好的，就用本地话聊。有些老人性格豪爽，开着屋门，她就善意提醒一句：“后面可能会问一些个人财产方面的敏感问题，您把门关上吧。”这种真诚的沟通方式，反而拉近了和老人的距离。
耐着性子问出答案
面向老年人的调查问卷大约有三百个问题，涵盖基本情况、家庭成员、健康医疗、照料护理、经济状况、宜居环境、社会参与、维权状况、精神文化生活等九个方面。一次完整访问往往需要一个多小时。
工作完成后，沈阳市铁西区霁虹街道青扬社区调查员桑迈在和老人聊家常。
题目多，老人记忆力又下降，怎么保证数据质量？沈阳市铁西区霁虹街道青扬社区调查员桑迈的办法是把问题拆细，引导老人按月度、按季节分段回忆。遇到记不清基本事实的老人，在征得同意后请同住家属回答，同时在问卷备注中说明情况。她坚持优先听老人本人回答，家属不代答；实在需要家属补充的，也会让老人和家属对同一件事分别说一说，再判断哪个更符合实际。
几乎所有调查员都认为，最难问的是收入。无论城乡，老人对自己和家庭的收入都很敏感，面对外人常常面露难色。
在辽宁康平县二牛所口村，39岁的村干部高娅儒和56岁的村会计马晓伟是一对默契搭档。两人都是本村人，和乡亲们熟得很，入户都是按辈分叫“叔”“婶”“大爷”。他们把问卷问题做成了一叠卡片，让老人拿在手里看，自己再问，老人看得更清楚，答得也更快。
辽宁康平，调查员马晓伟坐在炕头上采访老人。
每次去一户人家之前，马晓伟都会提前做功课：家里几口人、种多少亩地、种什么作物、有没有打工收入，心里先有个大概。等问到收入时，如果老人说的和自己粗算的出入较大，就慢慢引导老人说出真实数字。有时候，他们一边帮老人扫地、擦桌子，一边聊着天，问卷就做完了。
宁夏贺兰县朔方社区调查员常梅在和老人交流“六调”问卷。
在宁夏贺兰县朔方社区，常梅是一名有四年基层老龄工作经验的网格员，服务网格内257户共560人，辖区高龄、空巢、行动不便的老人不少。她在入户时间上很讲究，充分考虑老人作息，避开午休，优先选择上午9点、傍晚6点以后上门。
调查途中常有突发意外情况，老人如若出现身体不适，马上暂停访问另行预约，部分子女因问卷问题时长感到烦躁抵触，遇到这种情况，常梅懂得及时收手。她会耐心疏导居民情绪，放缓沟通节奏，不急于推进调查，“高质量的数据，不是填出来的，是耐着性子一点点问出来的。”
办公室里看不到的真实
对调查员来说，入户走访的意义，往往超出问卷本身。
问卷是纸面上的，老人的生活却是立体的。一次次敲门进去，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常常比选项更真实。
“六调”中，沈阳大东区东塔街道富强社区书记回燕斌和老人聊日常生活。
沈阳大东区东塔街道富强社区书记回燕斌全程参与了调查工作。他发现，不同老人的需求差别很大。有的经济条件好，更关心家附近有没有唱歌跳舞的地方、健身器材好不好用；有的经济拮据，比较关心有无真金白银的养老政策。但让他印象最深的是，几乎每个老人都觉得自己心态很年轻，比实际年龄小一二十岁，“70岁的阿姨，会认为自己内心年龄只有四五十岁。”
入户走访，让他跳出纸面，直观看见辖区老人真实的养老困境。走访中，他遇到一些工厂退休工人，他们对国家时政大事依然关心，给他讲了很多东北老工人的故事。他也发现，很多老人平日缺少与年轻人交流的机会。调查员上门，问卷之外的闲谈，对老人来说更是一次难得的倾诉。“入户之后才真切懂得，养老不只是物质保障，情感慰藉同样分量很重。”
与此同时，他也看到医养结合需求突出，老旧小区改造迫在眉睫。走访收集上来的诉求，反过来推动了社区的工作。社区对接公立医疗机构，落地义诊、老年送餐、专业照护；落实民政养老消费补贴，中度以上失能老人可申领每月最高800元抵扣券，叠加长护险，减轻失能老人家庭的机构养老负担。入户走访采集的一手诉求，正转化为社区为老服务的方向。
完成调查工作后，宁夏银川市大新镇燕翔园社区调查员马小平和老人聊家常。
在宁夏银川市大新镇燕翔园社区，48岁的马小平也有类似的感触。
马小平服务的燕翔园社区，居住的都是石油系统职工家属，常住人口7200人。走访中，老人们总爱讲起当年长庆油田大会战的故事。1970年10月，国家作出成立陕甘宁地区石油勘探指挥部的战略决策，5万余名石油大军集结黄土塬，拉开了鄂尔多斯盆地石油大会战的历史帷幕。几代长庆石油人在被外国专家称为“磨刀石”的致密岩层上攻坚啃硬，孕育出“攻坚啃硬、拼搏进取”的精神。
马小平说，每次听老人讲这些，都觉得那段岁月离自己很近，也激励她把社区服务做得更好。但现实问题同样摆在眼前。社区是老旧小区，没有电梯，老人上下楼很不方便。马小平和同事们一直在推动电梯安装。目前社区228个单元，前期加装完成89部；2026年申请国补44部，其中在建15部，29部尚在协商中，整体加装率达到45%。
电梯一部部装起来，老人下楼的路就短了一截。马小平说，走访中老人对电梯的期盼，让她更明白社区工作的分量。每一份问卷背后，都是老人实实在在的生活。调查员记录下这些需求，就会推动社区治理更为科学有效。
用心探索社区养老模式
调查员的另一个身份，是社区工作者。这次入户，让他们把老年人的真实诉求集中收了上来，也让他们对社区养老有了更具体的思考。
宁夏石嘴山市大武口区星海村调查员万振龙在和老人核对信息。
宁夏石嘴山市平罗县新利社区调查员周晓霞发现，这些年老人的需求在变。新利社区60岁以上常住老人1900人，高龄、独居老人不少。问卷问下来，基础生活保障需求基本稳定，但健康医疗和居家照护的呼声更突出了。不少高龄老人提出，希望有人能定期上门做健康监测。独居老人对探访和陪伴的需求也在变强，不再只是需要物质帮扶，更希望有人坐下来听他们说说话。
需求变了，社区养老服务就得跟着变。在宁夏石嘴山市大武口区胜利社区，社区书记马骏岚已经在做这件事。胜利社区是2022年全国示范性老年友好型社区，65岁以上老人1695人，占辖区总人口的25%。11名社区专职工作者服务1000多位老人，日常靠组织文艺活动、磨剪刀、上门体检、教智能手机这些小事攒下了信任。
但马骏岚清楚，光靠热情不够，社区养老得有实实在在的阵地。社区把4500平方米的裸露闲置？土地盘活，规划建设综合养老服务中心，建成后将有社区食堂，把休闲娱乐、日间照料与食堂一体化。老年食堂今年年底竣工，明年运行。“我们探索专业机构+社区+居家三位一体结合，形成嵌入式养老模式。”她说。
马骏岚所说的“嵌入式”，是当前社区养老的一个方向。2025年1月发布的《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深化养老服务改革发展的意见》明确提出，发展嵌入式社区养老服务，大力培育专业化、连锁化、品牌化运营的社区养老服务机构，整合周边场地设施等资源，推行“社区+物业+养老服务”，增强专业照护、日间照料、康复护理、上门服务等能力。将社区养老服务纳入城市一刻钟便民生活圈建设重点内容。
数据显示，“十四五”期间，全国建成示范性社区居家养老服务网络500个、示范性老年友好型社区2990个、老年助餐点8.6万个，每天有300多万老年人在老年就餐点就餐。社区养老服务机构和设施已达36.7万个。
在马骏岚看来，“把老人送进机构养老就是不孝顺”的这种观念仍然根深蒂固，一时难以转变，所以还是得继续探索社区居家养老。胜利社区的方向，是把服务嵌进老人熟悉的生活半径里。老人不用离开小区，就能解决吃饭、照料、康复这些日常难题。同时提升社区工作者素质，优化适老化环境，把服务做到老人心坎上，让社区对老人更加友好、宜居。
澎湃新闻记者 赵利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