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财经

《藏锋》:只关注通用大事件,职业剧是无法完成内在戏剧性的

光明网

关注

很多创作者面对职业剧时,会先想,这个职业有什么可看、能爆的点?行业的通用事件安排得越来越大,但人物的职业属性却越来越模糊。职业剧真正需要解决的,是怎样给那些看不见的判断找到更贴切的表现形式,让人物作出选择,让选择产生后果,再让后果改变下一次的判断。冷门职业的戏剧性,往往就藏在同一工作、不同选择的博弈之中。

文

武晓旭

电视剧《藏锋》的主人公谭彦是公安宣传部门的一名“字警”。原著作者吕铮在接受采访时表示,自己想写一个少见于影视中的人物——“一手拿枪、一手拿笔”的政工干部。这样的创作初衷是好的,但看过这部剧后发现,谭彦真正的职业高光时刻,是在码头执行拆弹任务之时。明明是个拿笔杆子的“字警”,却偏要拿起“枪杆子”亮活儿,这成了剧中一个值得深思的错位点。

职业剧经常遇到一种瓶颈,即鲜见的职业可以迅速制造新鲜感,而真正开始写故事时,创作者却发现这种职业没有一套现成的“戏”。“路灯效应”,这一说法在社会学中常用于形容研究者在已知范围内打转,忽视真正待研究的角落。而在影视创作中,职业剧也有自己的“路灯”。比如,警匪剧中有枪战场面,医疗剧中有手术场面,律政剧中有法庭辩论场面,新闻剧中有冒险暗访场面……危险何时到来,任务如何完成,观众一眼就能懂。几十年的类型剧创作不断加固了这些既有的表达方式——用倒计时制造紧张,用受伤证明奉献,在涉险中建立信任……所以,《藏锋》在描写谭彦与廖不凡“秀才遇上兵”的关系时,如何跨越两人之间的障碍,拆弹便成为一个看似合理的选择。

毒贩身绑炸药,廖不凡近身拆弹,谭彦勇敢冲进危险区域协助,二人此前积累的隔阂,在险象环生的行动中逐渐消解——这场戏短、准、狠,面对生命危险,特警廖不凡敢留下,“字警”谭彦也敢,很多需要慢慢说明的东西瞬间都清楚了。拆弹作为一场重头戏,十分奏效。但这种“短、准、狠”恰恰是职业剧最该警惕的诱惑,因为它用感官刺激替代了职业深度,用动作场面替代了判断过程。

身为“字警”的谭彦的本职工作,临近剧集结尾还留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藏锋》开头拍过一场很好的“字警戏”。缉毒警和特警在街头发生争执,周围开始有群众聚集过来。谭彦见状拿起相机,将冲突宣告为一次联合行动。这场戏对“字警”的工作展现得尤其到位,因为同样站在现场,一线行动人员首先看到执法上的冲突,只有谭彦意识到了潜在的舆情风险:群众正在围观警察,现场正在制造一种不良的公共印象。这里就出现了职业剧真正需要的东西——同一件事,干这一行的人会看到别人难以注意到的细节。

英国思想家波兰尼在20世纪50年代开始系统讨论这类难以被完全化为明确规则的认知活动。他认为,人知道的东西多于人能够完整说出的东西。他提出了“意会认知”的概念,即一个资深专家怎样判断和行动,很难被写成既定的规则,因为经验已经内化于他的注意、辨认和处事方式之中。这一理论放到“字警”这一职业上也是如此。一个宣传干部究竟“会”些什么?如果只是按照工作流程回答,无非是写材料、做宣传、办活动、沟通协调。原著主要依靠心理活动描摹“字警”工作的细节和掌握的信息权力,但是这些过于日常的、缺乏戏剧冲突的工作场景,在剧里很难成为有看点的“戏”,这就变成了戏剧化改编的难点。

真正有看点、有深度的,是流程背后的博弈冲突。一件事发生以后,什么值得讲,什么暂时不能讲?一项荣誉,对集体、家庭、个人分别意味着什么?怎样讲能够解决问题,怎样讲会制造新的矛盾?这些冲突放在警务职场戏里,确实没办法被设置成一个按钮,让主角一键完成任务,而是需要在本职工作中埋设伏笔、挖掘看点。

剧中,谭彦给廖不凡策划庆功宣传,原本是一个可以深挖的情节。谭彦希望借三等功提振士气,这一判断有其职业根据,廖不凡却无法绕开战友牺牲带来的痛苦,拒绝配合。此时真正值得写的,已不再是庆功会该不该办,而是谭彦原本熟悉的一套工作办法为何突然失灵:宣传工作怎样准确反映队伍的处境,怎样避免善意的安排给人增添负担?创作者在此处本可让困境真正作用于人物,让职业开始塑造人物,促使其成长。之后,谭彦再面对类似情况,或可设置一段“再问一句”的内心戏。当他再次需要宣传一份先进事迹时,会不会注意到一个完整、感人的故事可能漏掉了哪些更重要的东西?当他自己成为荣誉表彰的对象时,此前积累的工作经验又会怎样反过来约束他?

《藏锋》的结尾虽设置了这样的机会,却没有达到应有的力度。犯罪嫌疑人之死存在疑点,谭彦主动说明情况,不愿接受可能建立在错误事实上的一等功。过去,谭彦负责组织和讲述他人的事迹;如今,他自己站在了被讲述的位置。如果前面的职业经历写得更扎实,这一刻会非常有力量,因为一个“字警”的成长,真正落在了职业素养的积淀上。谭彦原本擅长把事实整理成一个易于被接受的故事,后来,当这个故事关系到他最在意的功劳和升迁时,却能坚守初心,让故事接受事实的约束。谭彦这一人物的弧光才会圆满。

这也涉及职业剧怎样产生戏剧性的问题。很多创作者面对职业剧时,会先想,这个职业有什么可看、能爆的点?行业的通用事件安排得越来越大,但人物的职业属性却越来越模糊。因为大事件本身就提供了足够的看点,真正的难点是如何深入职业内部,挖掘普通人看不到的一面。比如,那些外行看来吹毛求疵的行为,行内人却懂得背后的职业经验、利益关系和沉重的责任。冷门职业的戏剧性,往往就藏在同一工作、不同选择的博弈之中。

到这里,再回看码头拆弹这场戏,错位感会更清晰。拆弹场景,是一种极致的两难境地。但“字警”真正需要面对的是更加复杂的情境,这些抉择虽没有爆破般惊心动魄,却更属于谭彦,更是“字警”的日常。职业剧真正需要解决的,是怎样给这些看不见的判断找到更贴切的表现形式,让人物作出选择,让选择产生后果,再让后果改变下一次的判断。到了这一步,职业经验才从背景资料进入人物命运,角色不再只是上班,而是在拼搏事业时同时成就自己。

谭霈生在《戏剧本体论》中不断追问,戏为什么会成为戏?他把答案概括为“情境中的人的生命的动态过程”,具体情境刺激人物,凝成动机,动机再落实为行动。因此,放到职业剧的语境中,这个观点恰好提醒我们,戏剧性并不在于冲突的强度,而在于创作者能否搭建专属于该职业的独特情境,使人物依靠职业经验做出选择。

对“字警”来说,拆弹很难成为最能说明“我是谁”的情境。面对一份可能改变别人命运的材料、一个不愿被宣传的人,或者是一项经不起追问的荣誉,一个渴望升迁却频频失意的中年职场人,究竟怎样判断和行动,才更接近这个人物独有的戏?《藏锋》已经找到了“字警”这个独特的岗位,原本下一步可以继续寻找的,正是属于“字警”的戏剧性。

冷门职业剧能否写出新意,并不取决于所选职业的新鲜感,而在于是否让独属于这一职业的难题,成为人物绕不开的“戏眼”。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