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征题材影视作品珠玉在前，83版电影《四渡赤水》、01版《长征》是比较经典的两部。近期播出的《伟大的长征》（后文简称新版《长征》）是一部纪念长征胜利九十周年的应时之作。这部剧由《觉醒年代》班底打造，导演张永新、演员于和伟、曹磊、何政军等都是《觉醒年代》的老面孔。
拍长征最大的难点，是怎样让观众在知道结局的情况下，仍然愿意重温那段历史，重新理解那些革命先辈走过的歧路、发生过的思想交锋、为什么一步步走向结局，甚至可以追问：长征，为什么是红军不得不做的选择？
《伟大的长征》剧照
做加法，夯细节
新版《长征》主创在做一件非常笨功夫但必要的事，他们事无巨细地还原长征细节，试图让观众看见——这条历史书上明确告诉我们的正确道路，在当时究竟有多难走。
仅四渡赤水之前的剧情，本剧就拍了10集。主创在原有中央红军主线的基础上，丰富了红二方面军、红四方面军、红二十五军、北上抗日先遣队的历史演绎。在战法、文戏、群像、红军与地方民众关系、国民党与各地军阀形象等方面，这部剧也是长征题材中最丰富的一部。因此，在正视争议的同时，本剧的用心之处也应被看见。
张永新导演的剧往往开局慢热，渐入佳境，因为他需要做大量铺垫，走的是稳扎稳打夯实人物关系、推进多线叙事的策略。这样做的好处在于，如果你耐心熬过前五集的铺垫期，就能够安心抵达故事引人入胜之处，不必担心剧作水平突然崩坏。
新版《长征》在叙事上环环相扣，多线叙事稳而不乱，相比老版做了不少必要的加法。比如过去说起第五次反围剿失败后红军关键的战略转折，我们会想到遵义会议，但其实在血战湘江之后、遵义之前，还有“通道会议”“黎平定策”这些重要事件，新版将这些事件都囊括了。
本剧第八集，毛泽东数次力谏，非常清晰地告诉了李德、博古等人，为什么强渡湘江正中敌人下怀，会对红军造成毁灭性打击。四渡赤水部分，红军如何机动迂回，如何利用蒋介石与各地军阀的龃龉来制定穿插战略，还有南方游击区的红二十五军战事，这部剧都有涉及。
看到后面你还会发现，除了遵义会议、四渡赤水、飞夺泸定桥、三过草原等名场面，这部剧也呈现了两河口、瓦窑堡等党内重要会议，对党内在长征时期激烈的思想斗争和路线商榷有更细致的展现。
由此可见，张永新团队的确是做了扎实功课的。
《伟大的长征》剧照
草鞋上的人类史诗
新版《长征》剧组在筹备阶段多次重走长征路，其中摄影部门走了三次，美术部门赴长征沿线实地勘景五次。在制作层面，主创查阅三千多万字史料，拍摄周期长达四百五十七天，在遵义会议、泸定桥等关键场景上，剧组都采用一比一空间还原的方式去拍摄。
张永新对这一次拍摄长征定下的总原则是：“长征是草鞋上的人类史诗，长征是马背上的理想之光，长征是马灯里的真理之光，长征是山水里的方向信念，长征是青春里向死而生。”
正因如此，你在看这部剧主线时，会发现它在整体营造史诗歌剧般的质感，但这种宏大叙事，其实很容易拍得腻味。主创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们做了一件事——塑造生动的具体之人。
他们为历史缝隙中的小人物赋予光彩，同时在塑造不同意识形态阵营的人物时，能够扎实丰富其形象，拒绝脸谱化的窠臼。
譬如在第八集“血战湘江”里，广西仔出身的红三军团5师师长李天佑带领部队阻击桂军。当战场另一边的桂军唱起家乡歌谣，试图说服李天佑投降时，李天佑反问桂军士兵们，都是中国人，都是老百姓出身，为什么要给欺负、剥削我们的人卖命？
剧中有一个叫高竹根的小红军也给人留下深刻印象。这个还没长枪高的小家伙，第一次真正近距离听到炮弹轰鸣，吓得尿裤子。军长徐海东背着他走了很长一段路，他心存感激，就在一个村子里偷拿了十几个芋头，被徐海东发现，以为他是肚子饿了又心存侥幸，这才违反了纪律。得知真相后，徐海东刀子嘴豆腐心，先告诉他一定要遵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随后自掏银圆，要赔偿村民的损失。
高竹根在徐海东等大人们的庇护和教育中长大。我们可以预见，如果他能平安走完长征路，他一定会成长为一名够格的红军战士。在他的身后，熟悉长征历史的观众能看到余新元、向轩、肖林达等真实历史人物的影子。
还有在湘江战役中，镜头给到一位年仅13岁的战士的遗体，他临死前伸手去够30厘米外的青花瓷碗。过草地时，镜头给到一位无名战士，他把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留给战友，自己没能走过草地。
这些细节都说明：主创在拍摄时有意呈现具体之人在历史缝隙中留下的光亮细节，让宏大叙事兼顾人性的温度。所以，新版《长征》在主题片这个框架内，其实兼顾了张永新团队自《觉醒年代》以来延续的人文主义关怀。
《伟大的长征》剧照
军民一体的长征
同样重要的，还有剧中对沿途民生、红军和当地民众关系的呈现。
譬如红军利用戏曲等形式，深入浅出地告诉看戏观众：革命为何势在必行，革命又为什么需要劳苦大众一起来参与？
随着长征叙事深入，观众还能看到红军如何处理与藏族、彝族等各个地方民族之间的关系。这些和红军长征时经历的挫折、反思、调整有着莫大联系。对此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参考一本著作，名叫《北上：党中央与张国焘斗争始末》。
为什么要拍这些细节？因为只有把这些拍明白了，观看者才能真正了解“长征是播种机”这句话的分量，也才能明白，纪律、承诺、相互理解、实事求是，这些看似老生常谈的词汇，要贯彻下去究竟有多难。
值得留心的另一个细节是：01版《长征》演到1936年10月红军三大主力顺利会师，新版《长征》则是演到1936年12月西安事变和1937年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形成。
而“长征是播种机”这句话，最早出自毛泽东在1935年11月于陕西省象鼻子湾村发表的“雪地谈话”（次月在瓦窑堡会议上重提）。他将长征与中国革命和抗日叙事相结合，以此鼓舞经历千难万险留存下来的红军军民，继续推动中国革命事业的完成。新版《长征》将结尾落脚于抗日，其用意恰在于此。
长征题材的更新，绝不在于翻拍了哪些名场面，而是历史史观上的严谨，是创作者能否更有底气去呈现历史的复杂肌理。
《伟大的长征》剧照
它在吸纳新近史料、完善长征叙事、关照无名者等方面作出的努力，能够帮助观众重新理解，革命者究竟付出了多少代价，才使长征得以完成。这一人类历史上值得被铭记的漫长壮举，又会在今天激荡起怎样的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