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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缘堂里的江南慢

滚动播报 10.16 07:36

(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那双眼睛不大,却装得下天地万物;那双眼睛很柔,却看得穿世间的悲欣。

■张莉

京杭大运河从杭州一路北上,流经杭嘉湖平原时,竟依依不舍地在古镇石门绕了一个一百二十度的大弯,才缓缓折向东北。就在这运河转弯的地方,坐落着一幢白墙黛瓦的宅院,名叫缘缘堂。

我第一次站在缘缘堂门前,是一个暮春的午后。粉墙剥落处露出青砖的肌理,朱栏的颜色已被岁月洗得沉着,庭院里的芭蕉刚从去岁的枯根中抽出新叶。丰子恺当年就是在这里,看“堂前燕子呢喃”,画他那些简简单单却意蕴悠长的画。他说缘缘堂“是灵肉完全调和的一件艺术品”。可这艺术品,1938年便被日军的炸弹夷为平地。如今我所见的,是1985年依原貌重建的躯壳。然而文脉这东西,原是不随砖瓦存毁的。

离开石门,沿运河往南,便到了杭州。丰子恺十六岁那年,就是带着故乡的自然之美来到省城求学。他对杭州的小巷尤其着迷。少年时读《论语》,读到颜子“居陋巷,一箪食,一瓢饮”,总想象不出“陋巷”是什么模样。直到来了杭州,看见那些称为“巷”的小街道,才在想象中确定了颜子所居的地方。“每逢走过这种巷,我常怀疑那颓垣破壁的里面,也许隐居着今世的颜子。”这话里有一种温柔而郑重的敬意,仿佛世间每一处破败的角落,都可能藏着精神的黄金。

西湖更是他一生眷恋的地方。他曾在湖畔小屋里饮酒,送客出门后舍不得春色,便信步走向湖边,独坐在柳荫下的石凳上。我沿着湖走,看见垂柳的枝条拂过水面,想起他画里那些寥寥数笔的杨柳。在他现存的四千多幅漫画中,杨柳出现了两百多次,人们因此送他一个别号叫“丰柳燕”。他画的柳从不繁密,三五条丝线似的垂下来,底下泊着一只小船,或是坐着一个看风景的人。画面空阔得近乎奢侈,可你又觉得什么都不缺。泰戈尔看过他的画后惊叹:“脸上没有眼睛,我们可以看出他在看什么;没有耳朵,可以看出他在听什么。”简到极致,反而容纳了全部。

从杭州再往北,便到了扬州。1957年春天,丰子恺教儿子读姜夔的《扬州慢》,读到“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一句,忽然发愿要去扬州看看。第二天就买了火车票,带着儿女直奔而去。到了扬州,第一件事就是寻访二十四桥。可问了一圈三轮车夫,年轻的都不晓得,只有一个年老的隐约记得。车夫把他们拉到一个地方,只见一条小河上一座小桥,桥下水已涸,最窄处不过七八尺。这座让姜白石写下千古名句的桥,原来不过如此。换作旁人,大约要失望了。但丰子恺没有。他站在桥边,我想他看到的,不只是眼前的水涸桥小,还有词人八百年前的月光,以及自己这一路追寻的痴气,这些加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二十四桥。

1937年,战火烧到江南,丰子恺被迫离开故乡石门湾,开始了漫长的逃难生涯。他后来写道:“走了五省,经过大小百数十个码头,才知道我的故乡石门湾真是一个好地方。”别人是落荒而逃,他却称之为“艺术的逃难”。逃难路上,他仍然拿起毛笔,蘸着墨汁,寥寥数笔便是一幅画。故乡失去了,他便在艺术中重建一个故乡;缘缘堂烧毁了,他便在文字和图画中再造一座缘缘堂。肉身可以被逐出江南,但心里的江南谁也夺不走。

离开扬州的那天,我又想起丰子恺的一句话。他说自己的一生,“心为四事所占了:天上的神明与星辰,人间的艺术与儿童”。这四件事里没有财富,没有功名,甚至没有他自己。他把自己放得很小,小到可以坐在陋巷的石阶上,仰望天上的星辰;小到可以蹲在孩子身边,看一粒花生米掉在地上引发的惊天动地的悲伤。正因为小,他才装得下整个江南,装得下运河转弯处的缘缘堂,装得下西湖边的柳浪,装得下扬州干涸的二十四桥上那一轮看不见的冷月。

江南还在。运河还在流,杨柳还在发新芽,小巷里偶尔还能看见颓垣破壁。只是走过这些地方的人,再难有丰子恺那般的心境了,因为他看什么都是有情的,连一只盯着蛋壳发呆的母鸡都充满生命力。我想,这就是跟着丰子恺游江南的意义:不是去看他看过的风景,而是去学他看风景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却装得下天地万物;那双眼睛很柔,却看得穿世间的悲欣。

我们跟着他的足迹走过江南,或许也能学着让自己的心,成为那个画师——在寻常的杨柳、流水与柴门之间,看见一个有情的世界。

(作者为公务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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