谍战之城 江南人间 与海飞一起共度陆宅里的江南周末
(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人生是一条没有方向的河流,你不知道命运会把你推向哪里。”
六百年鸣珂里水巷静静流淌,平湖南河头陆宅青砖黛瓦的天井之下,作家海飞的一段现场诗意发言,拉开了“江南周末文化客厅”首场人文分享的帷幕。
秋水漫过石阶,古宅接纳一场思想相逢,当谍战叙事的暗流遇见江南水乡的烟火日常,历史与文学、城市记忆与个体命运,在此完成了一场温柔而有力量的碰撞。
作为嘉兴市新闻传媒中心打造的开放式人文公共品牌,“江南周末文化客厅”正式落址省级文保建筑陆宅。这座老宅不再是仅供远观的文物标本,而是化身为向大众敞开的流动文化空间。10月11日下午,首场活动便邀请小说家、金牌编剧海飞,以“大时代里的江南谍战之城”为题,带来主题讲座与圆桌对谈。百余位文学爱好者、青年学子围坐于古宅,以文艺品读的方式度过一个江南周末,共同拆解谍战故事外壳之下,江南土地上普通人的命运沉浮。
古宅水巷里的文学相聚
南河头古称鸣珂里,六百年水巷绵延不绝,曾是平湖葛氏、陆氏、莫氏等名门望族聚居的烟火之地。这里既是平湖本土历史记忆的载体,也成为对接全国作家、激活江南地域叙事的文化窗口。
本场活动主持人、嘉兴市作家协会秘书长尤佑在开场就点出本次对谈的内在关联:海飞长期深耕“谍战之城”系列,书写上海、南京、宁波等城市的时代浮沉,同时他格外看重江南县城、水乡小镇的叙事价值。而以平湖为代表的浙北水乡,恰处在大都会与乡土的中间地带,具备非常值得挖掘的文学底色。海飞创作最动人之处,便是浓烈的人间烟火气,即便书写波诡云谲的谍战故事,目光始终投向“谍战世界里深切活过的小人物”。
现场陈列着海飞多部代表作,包括散文集《惊蛰如此美好》,长篇小说《捕风者》《残雪》《苏州河》以及热播剧《醒来》原著。不少观众经由影视剧认识海飞,深入文本,方能读懂故事外壳之下江南的幽深与温柔。
踏足平湖南河头,小桥流水,河畔闲坐的路人,这份松弛的水乡气质,瞬间触动了海飞。他的生命经验交织着江南城乡两端,童年辗转于诸暨乡土与上海杨浦棚户区弄堂。山野乡间的嬉闹,弄堂里煤球炉的烟火,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体验,长久滋养他的文学感知。一晃眼,他写作已满30年,做编剧也有十五六年,这份人生如河流般不可预判的感悟,成为整场讲座的精神引子。
谍战非只有大都会舞台
在大众固有印象里,谍战故事的舞台大多落在上海、南京这样的大都会。海飞在讲座中提出了不一样的思考:沪杭周边江南县城、水乡古镇,同样是大时代不可忽视的舞台。熟人社会盘根错节,街巷、店铺、老宅,处处可以流转情报、隐匿人物。
很多读者习惯把海飞贴上“谍战作家”的标签,但在他看来,谍战只是故事外衣,他真正书写的是时代洪流中的个体命运。如今海量档案史料唾手可得,“就好比肉和青菜全都摆在你面前,这并不算本事,重要的是你能炒出一盘什么样的菜。”海飞以此比喻阐释自己的创作观。搜集史料、考证时代细节是基础,他走访上海76号特工总部旧址、南京鸡鸣寺、重庆渣滓洞等多处故事相关旧址,踏遍一座座和故事相关的城市,拍下照片留存感受。但堆砌资料不等于文学,写作的核心,是穿透冰冷史料,打捞宏大历史淹没的普通人。
“谍战之城”系列由此慢慢成型。城市不是简单的故事背景,城市本身就是故事的一部分。《残雪》写南京,诸多故事扎根上海,杭州、宁波也进入他的笔下,报社、医院、馄饨摊,市井烟火与秘密博弈彼此缠绕。
在海飞眼中,嘉兴、平湖拥有得天独厚的故事潜质:背靠上海,面朝大海,既是温润水乡,又是紧邻淞沪抗战的前线。乍浦口岸、南河头街巷,望族宅院与市井民居交错,埋藏着大量等待发掘的本地故事。
谈及如何复原消逝的城市肌理,海飞说不必执着复刻旧屋老街,更要捕捉人的光芒。“普通人身上会迸发出独属于自己的光芒。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都可以是一部小说。”文学的意义,就是留住这些微光,守住一座城市曾经拥有的温度。
对谈尾声,主持人抛出一道在地化命题:以南河头陆宅水巷、民国老宅为原点,现场构思一段文学故事。
不同于大都会谍战的刀光剑影,顺着平湖水乡沉静的气场,海飞想象出一则鸣珂里故事:一名从时代旋涡脱身的隐匿者,舍弃原有身份,隐姓埋名躲进水镇求得安稳。河道深处或许沉下一把手枪,过往阴影终会找上门,逼迫他直面不堪回首的往昔。逃亡还是坚守,古宅水巷,成为这个时代逃遁者命运的十字路口。
在他看来,谍战不只有激烈搏杀,水乡的隐忍、躲藏,本就是大时代的另一面。陆宅这样留存至今的老建筑,不只是文物,更是安放个体逃遁、抉择与坚守的故事容器。
互动环节,海飞回忆少年往返上海途经嘉兴的往事,绿皮火车停靠站台,总要下车买粽子,这是他对嘉兴最早的味觉记忆。背靠上海、面朝大海的平湖,兼具江南温润与滨海开阔,是一片故事矿藏。
一个多小时的分享落下帷幕。把文化客厅安放在百年老宅,就是要打破壁垒,让文学走出书本、走进市井烟火。作为立足江南、面向大众的人文公共品牌,“江南周末文化客厅”以陆宅为主阵地,打造年度盛事、月度对话、周度共创的常态化文化体系。后续邀约名家与本土创作者,开展讲座沙龙、非遗展演等活动,并巡展海宁等地,推动古建活化,让江南文脉走进普通人生活,完成“斯文在兹”的当代实践。
【对话】 嘉兴,下一座谍战之城?
运河水向北流经嘉兴平湖,支脉于乍浦汇入杭州湾。
活动开始前,海飞站在陆宅旁的河边,问身旁的小姑娘:这条河叫什么?
河水安静,两岸是江南常见的街巷与老宅。这个场景,让人想起他笔下谍战故事的某种隐喻——平静水面之下,暗流涌动。
海飞笔下的“谍战之城”版图不断拓展,也一步步将目光投向江南水乡。嘉兴、平湖,这些得风气之先的江南城镇,会不会成为他笔下的下一座“谍战之城”?
分享结束后,我们围绕江南谍战书写等话题,与海飞展开对话。
水乡:谍战叙事的另一重天地
记者:从《捕风者》《苏州河》的上海,到《大世界》的宁波,再到新作《残雪》落脚南京、杭州,您的“谍战之城”版图在不断拓展。继《醒来》《残雪》之后,江南地域里,您最希望去深挖哪一座城市?背后是什么样的动因?
海飞:其实我对舟山挺有兴趣的,相关资料我一直在收集,想写一个舟山南货店的谍战故事。当然也有可能继续写杭州,接下来具体写什么还没有完全想好。不过古装谍战作品《临安决》刚刚完成,写的就是南宋时期的杭州城。
我生活在江南,过去更多地把目光放在大上海这些地方,现在回过头来看江南本土,一方面觉得写作这件事本身很有意思;另一方面内心也有亲切感,生活过的这片土地,很适合拿来做谍战故事的尝试。
记者:嘉兴拥有运河、南湖、水乡老街、老照相馆、码头商铺,平湖有乍浦港,是孙中山曾构想的“东方大港”,近代浙北对外的重要窗口。嘉兴这些得风气之先的水乡城镇,是否有机会成为您谍战叙事的新舞台?
海飞:不是有没有可能,是很有可能。其实我之前作品里面已经局部写到过类似地域,譬如《醒来》的末尾,故事就发生在小镇上。乍浦港这个地名我很早就知道。今天来到陆宅这里,我对这条河印象很深,刚才还问河边小姑娘这条河叫什么,这里整体氛围很好,适合写另一种类型的谍战故事。
记者:《醒来》自江南运河生长而出,《残雪》落于南京落雪的时空。如果把江南视作谍战故事的容器,哪些独属于这片土地的意象,是您创作当中绕不开、一定要落笔的?
海飞:比如说运河,京杭大运河的起点就在杭州,还有人间烟火、桥、码头这些。我已经在筹划写一批以江河、码头、车站为场景的短篇、中篇谍战故事,书名都有可能就叫“江河”“码头”“车站”。我也很喜欢富春江,宽阔的水面上有船、渔民、渔村、小镇,就像今天陆宅周边这一带地域一样。
谍战故事不一定需要强谍战桥段,谍战中人的人生本身,就可以构成谍战故事。你可以想象一艘小船,晾衣杆伸出来,衣服挂在上面,太阳照下来热气升腾,这都是很动人的意象。小镇市民生活安逸、节奏舒缓,而平静水面之下暗流涌动,这种反差就很值得挖掘,气味也十分重要,这是传统文学非常看重的东西,甚至影视平台判断小说适不适合改编,也要看文字能不能把这种市井气味传递给审稿人,能不能打通他的感受,这点非常关键。
记者:上海是近代情报与物资流转的中心,它和浙北水乡之间,存在人员、情报、物资的流动网络。在您的写作构想里,会不会去书写这种大都市与水乡勾连起来的谍战网络?
海飞:后续会慢慢涉及。我看过不少相关资料,像徐州会战的时候,日本人就是依靠运河运输了大量军火、药品。水系本身是流动的,写在流动水系之上发生的故事很有意思。大家一般以为只有大海才有领航员,其实运河也有领航员。杭州的领航员行至苏浙交界,会由新领航员接手,原来的领航员再搭海船返程。我正在搜集这一类素材,我觉得非常有写作价值。
书写:普通人、史料与AI
记者:您始终着力刻画“恰好从事谍战的普通人”,书写他们的恐惧、沉默、犹豫。运河、街巷、雨雪、烟火常常入文,怎么形成这样一套谍战审美?在您眼中,日常烟火和谍战之间是什么关系?
海飞:谍战固然惊心动魄,我们看多了007式的故事,但那并不接地气。主角帅气、财富加身、无所不能,开金手指,离普通人的人生很远。在我的理解里,谍战只是一份工作,如同去工厂上班、报社上班一样。当年戴笠手下培训班出来的女特工,从浙江江山去往重庆,很多人做的就是内勤,倒茶、整理文件,她们就是把特工当成一份普通工作。
我的创作方向,是写平常人的生活,不是写“普通人去参与谍战”,而是写谍战里面有普通人的人生。谍战只是一个舞台,舞台上人物如何呈现,才是作家要去探究、书写的部分。写一座城市,不是炫耀这座城市有什么物产、有什么风景,而是写生活在这里的人的命运。
记者:《醒来》影视改编之后,有一部分人推崇文本留白带来的文学质感,也有一些人认为谍战的紧张感被弱化。站在原著的角度,您怎么看待改编过程里“好读”与“好看”的取舍?或者说文本被影视化时,自己舍不得删掉的是什么?
海飞:小说改编影视一定会经历博弈的过程。任何一个编剧,都存在有些内容不想改,但改编方一定要改,最终成片是什么样子自己是未知的情况。就像养育一个小孩,你不能强求他一定要考上什么大学、从事什么专业,尽力就够了。一部小说拥有无限可能性,除了影视,还可以做游戏、舞台剧,未来还可以重拍,不必牵强地要求它必须改成某一个模样。
记者:地方文史工作者手握大量碎片化史料,却常常困惑如何转化为大众乐于阅读的故事。很多本土作者围绕南湖红船的叙述,通常也是同质化的。您觉得对于本土写作者来说,如何用好地方史料,建立写作的“现场感”?
海飞:像南湖红船这样重大的历史题材,当然值得不断书写和传播。但想要故事出新,可以换一个叙事角度。不去直接写事件本身,可以写红船船员的邻居,写作为旁观者的普通人,借普通人的生活侧面来衬托宏大历史。
文史资料、风物民俗对创作是必要的,但只占到全部创作的5%至10%。更重要的是沉浸,是持续不断地思考,很多所谓灵感,其实就是反复思考之后迸发出来的念头。对于本土创作者,最重要的就是多看、多写。创作者要始终保持“在场”,沉浸到氛围里面获得创作状态,也不必纠结区分纯文学还是类型文学,类型文学同样可以产出佳作。氛围、人的情绪、个性化表达,才是故事的重心。同样拍火车站,每个人捕捉的镜头意象完全不一样,这就是创作者表达的区别。
记者:看剧多么?现在短剧、AI短剧不断兴起,您平时会关注这类新兴的影视形态吗?
海飞:短剧我关注很多,AI剧我也看了不少。AI剧成本可控、故事好看,不一定非要真人实拍,真人与AI结合也是可行路径,真人出演一部分,宏大、高难度场景交给AI完成。不管是小说家还是影视从业者,最终还是要靠精良的故事取胜。AI还会持续进步,现存短板会慢慢消解,未来一定会出现AI电影。
记者:当下大家对AI工具的使用也有争议,像文学期刊、文学副刊对AI使用设置严格门槛。您如何看待AI在文学创作当中的定位与边界?
海飞:要分清什么叫真正的AI成稿创作,什么叫利用AI辅助创作。直接投喂大纲,让AI输出完整文字,这是AI创作,质量差,还容易带来抄袭风险。但拿AI查资料,或者和AI一起共创大纲,这不能算作AI代笔。AI本质就是一台电脑,我们不会拒绝电脑,也就不必拒绝AI。能不能用好AI,完全取决于使用工具的人。
记者:如果用一句话概括您心中的江南谍战,您会怎样表达?
海飞:我觉得江南是柔软中的坚硬刀子。
记者:对于嘉兴本地的读者与写作者,您期待大家从江南谍战书写当中读到什么?
海飞:大家不要只盯着谍战情节本身。我更希望读者和本土创作者,可以从中学会书写江南水乡独有的生存环境、生活场景、风物风俗,读懂江南人遇事之时,内心的人心挣扎与人性的复杂性。
记者:您把“谍战之城”视作自己持续耕耘的系列,怎么看待这套正在生长的文学谱系?
海飞:“谍战之城”就像是我在养育的孩子,有好多个,它们之间相辅相成、彼此搀扶。我不知道这些故事能走多远,但我一直在写,还在不断生养新的属于不同城市的谍战文学。如果把每一个故事比作一棵树,慢慢就会长成一片绿荫。
记者:我们期待,未来嘉兴能够走进您的“谍战之城”。
海飞:好啊,嘉兴,我们先把水乡写进去。
■记者 许金艳 章晨 摄影 记者 黄智翀 程子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