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来就菊花
辽沈晚报
杨庆华
妹妹打来电话。她那里下着小雨,问:“姐,重阳登高,你去了吗?”我说去了,带爸妈去的。她让爸妈接电话。父亲说,我什么都好,你不要惦记;母亲说,你别吃凉的,照顾好自己。又问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只这一句,电话两头都沉默,眼眶都热。我望着慢慢西斜的太阳,忽然觉得,不管我们散在天南海北,父母、兄弟姐妹都是心里永远的牵挂。重阳刻在骨血里,无非是拆不散的思念。
重阳到底是什么?登高、赏菊、佩茱萸、饮菊酒?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是。它或许就是这样一个日子:让我们在匆匆岁月里停下,望一望远方,想一想爱着却无法相聚的人,敬一敬走在前面、为我们遮过风挡过雨的长辈。不是关于节日的仪式,而是关于思念本身,关于敬与爱本身。
我的兄弟姐妹散在不同的城市,做不同的事,过不同的日子。可我知道,此刻他们也一定在这个日子,和我一样望着天边清浅的云,想起老家院里盛开的金菊,想起小时候一家人挤在老屋,围在父母身旁,等着分吃重阳糕的细碎过往。哪怕隔着千万里山水,只要在同一个重阳,吹着同一场带菊香的秋风,千年前王维那句“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登高望乡攒下的思念,漂过千年时光,又原原本本地落在同一个重阳里。
挂了电话,我搀父母慢慢下山。山脚小村庄是母亲出生地。表哥已备好美酒佳肴,大锅炖着土鸡,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亲戚早候在那里,见我们便围上来,拉父母问近况,握我的手说好久不见,又打听弟弟妹妹在外情况。满桌饭菜端上,大家火炕上围坐,你一言我一语说城里乡下新鲜事,笑声混着满院的菊香飘得老远。父亲和表哥摆开棋盘杀两局,母亲与表嫂拉家常,我看着满屋热热闹闹的人影,秋风带着重阳夜独有的清润,吹得心里软软的、暖暖的。
原来重阳的好,从不是惊天动地的热闹,而是这样聚在一起:有长辈在侧,有兄弟姐妹牵挂,一砖一瓦都是烟火,一饮一啄都是心安。这千年传下的节日,本就是把散在各处的思念牵在一起,把一家人的心系在一起。
日头西斜,影子拉长,我看父母被夕阳染金的发顶,忽然懂了“重阳”二字的分量——不是书本里遥远的旧俗,而是陪家里老人慢慢爬一段山,听他们讲一段旧话,分一块甜糕,把“长久安康”的祈愿,实实在在地落到每一天相伴里。
风又吹来,带着茱萸香、野菊香,也带着人间烟火里最踏实的温暖,慢悠悠漫过山头。所谓怀今,所谓思古,不过一个人坐在秋天里,把记忆一遍遍打开,像翻一本旧书:纸页泛黄,字迹模糊,可每一行都带着旧时温度。最忆是重阳。忆登高,忆菊酒,忆茱萸;更忆父母在侧,手足相牵,重阳两个字,最后踏实地落在人间烟火、朝夕陪伴的平常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