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的念想
上游新闻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李华
诗曰:
卢家少妇郁金堂,海燕双栖玳瑁梁。九月寒砧催木叶,十年征戍忆辽阳。
白狼河北音书断,丹凤城南秋夜长。谁谓含愁独不见,更教明月照流黄。
每每走在乡下那些斑驳泥泞的小路,我总会不由自主地吟诵一些似乎与之无关的诗句,古时诗中妇女思念的是十年征戍的丈夫。曾经,在广袤的乡村大地,留守妇女是默默坚守的代名词。而如今在乡村振兴的热潮中,她们也走出了家庭小院、走进了产业田间,站上了创业舞台、扛起新担当、绽放新芳华,迎来了崭新的希望。
一
“走出去”和“闯世界”,一度是乡村男人们的流行词。敢于走出去闯世界,是好男儿志在四方的一个符号,也是评价一个男人血性、担当和勇气的标准。男人,以走出大山、走出乡村为荣,当裹着汗味的票子交回到乡村的女人们、老人们和孩子们手里时,换来的是在一家、一院、一村,乃至亲戚朋友眼里的体面、尊严和地位。在这样的认知中,乡村逐渐被人们远离和遗忘,变得荒芜起来。
“我在城里买房了!”
“某某在城里也买房了!”
在城里有房,好像就是融入了城市的意思。在城里买房,成为一种标志,足以让离开乡村的男人们扬眉吐气,也让留守乡村的女人们心花怒放。似乎所有的憋屈和劳累,所有的汗水和泪水,所有的隐忍和孤寂,都值!
但是城里的房子,终归也只是一套房子。
有人问他,家在哪里,他会不自觉地说起自己农村老家的那个小山村。很少有人说,我在某个城市某个小区的几栋几单元几楼几号。这是一个奇怪的现象。问家在哪儿,不自觉就会说出老家的小地名。他们自己也会觉得奇怪:城里那么宽敞的大房子,怎么就不是家呢?有的人,明明一家子都住在城里,可为何就很少把这里当家呢?
其实,梦里的老家,才是家啊!一个人不管走多远,出生之地才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家。那是他的根,也是他的魂之所牵。城里买的是房子,乡下破屋才是家。
二
几千年农耕文明积淀下来的归根思想,沉淀着多少人的家园梦想。李白好游山玩水,但身处异乡,也还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王安石二拜宰相,泊船瓜州,却念及“明月何时照我还”。是啊,不管走多远,但“何人不起故园情?”李清照说“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席慕蓉也说“乡愁是一棵没有年轮的树,永不老去”。
何处是乡愁?
城市高楼大厦,哪有“梅子留酸软齿牙,芭蕉分绿与窗纱。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的恬静闲适。那些在外打拼,留下妻儿在家的男人们,“不见穿针妇”,虽然不是“空怀故国楼”,倒也是“谁忍窥河汉”,只能“迢迢问斗牛”。
是啊,虽说在哪个山头唱哪首歌,但“巴人能唱本乡歌”,乡音难忘,乡情难舍,乡恋情长。更多的人,依依不舍的是家乡的老屋,家乡的味道,家乡的亲人,家乡的土地。
涂山氏一句旷世绝唱“侯人兮猗——”山高水长,在巴蜀大地回荡。贺知章“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蒋士铨岁暮到家,老母亲“见面怜清瘦,呼儿问苦辛”;宋之问“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苏轼“归家说与采桑姑”;明代杨基《天平山中》更是“细雨茸茸湿楝花,南风树树熟枇杷;徐行不记山深浅,一路莺啼送到家”。
近年来,随着乡村振兴逐步深入,农村人居环境改善,产业迅猛发展,归家,成为游子们急不可待的强烈愿望;返乡,成为一种新的时尚。农村迅速掀起一股返乡创业、返乡建设的热潮。
三
“城里有份工,乡下有亩田”,成了人们炫耀的资本。于是,不少人小憩乡村避尘,笔尖闲致写真,风前弄柳闲情,地种芬芳济贫;素菜园中取,灶台挂闲云;看不够黄犬逐昏黑鸡,说不尽架下雨花幽。西山吞日慕霞浓,东山日照山谷新。浅水游鱼濯丽影,悠然月下酒一樽——好一番乡村丽景!
乡村,一夜间热闹起来了:“尾箱经济”带动了产业发展;农田景观撬动了乡村旅游;“田野奔跑”引流乡村人气;花果节、丰收节、年猪节,摆起了田园大市集,土鸡、土猪、土鸭……所有带“土”味的土货、土产,拉开了乡村盛宴序幕。
更有神仙眷属,轻踏落叶山林走,微风轻摇树叶飘,洒落满地铺成桥。纤云弄巧,银汉迢迢,柔情似水顾鹊桥。朝朝同欢喜,暮暮共今朝。让那些家在农村,但无户口、没土地、无宅基地的人,羡煞死了。
这块土地,是他们的根之所在啊。多少人梦寐以求,能在乡村有一处庭院,屋前数只鹅,墙上挂瓜果,几分菜地,几亩田畴。
那些乡村的土货,需要大量的新农人,组织生产大量的农特产品,体面、尊严地端上城里高楼大户、别墅大院的餐桌。能吃到一份订单定制的专属农产品,那也是何等荣耀和何等奢侈的事情;能将山里土货送进千镇万城,又是何等荣幸、何等专业的事情。
不断创新农村经济组织形式、农村经营管理模式、发展农村电商等,与这样的专业定制相比,以庭院经济为基础的“在树销售”“在土销售”“在地销售”……何尝不是一种新尝试呢?“生产托管”“环境管护”“庭院保姆”等新型职业农民,会不会从此诞生呢?或许,“独不见君夜梦长”,已不再是乡村的惆怅。而是高楼大厦里的人们,对乡村的念想……
夜色已晚,就此搁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