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老师，你来和我打嘛！”在云南省香格里拉市独克宗小学的操场上，一个孩子仰着头，向杨凯文发出篮球“单挑”的邀请。杨凯文笑着摇头，出于安全考虑，他从不和孩子们真打对抗。孩子也不恼，转身和同伴切磋起来，过一会儿又跑回来，拽着他的衣角：“老师，你当裁判，看我们谁更厉害。”
杨凯文是昆明理工大学运动训练专业篮球专项的大四学生，现在正在平均海拔3459米的香格里拉担任独克宗小学的体育老师。这是他第二次报名学校的“体育美育浸润计划”。上次报名时，他听第一批从香格里拉回来的同学讲高原上的故事，入了迷；这一次，他成了故事里的人。
2023年9月起，昆明理工大学体育学院的师生来到香格里拉：每学期派驻1到3名专业教师、20余名体育专业学生，分派到香格里拉的十余所中小学。3年间，12名骨干教师、126名青年学子接续扎根高原，足迹覆盖14所城乡中小学，累计授课34560余学时，惠及各族学生10178名。
在他们到来之前，高原上的体育课，常常是“放养”式的。为确保帮扶的精准性，在正式开始前，昆明理工大学开展家庭访谈70余人次、机构座谈20余次，了解到当地体育课有效开课率不足六成；体育教师师生比低至1:400，因为缺少科学训练，一些有运动潜力的孩子，也没有机会继续发挥特长。“他们此前的体育课一般是带着孩子玩耍、跳舞，尚未真正发挥体育育人的功能。”昆明理工大学体育学院副院长张玺告诉记者。在一次报道中，香格里拉纳赤塘小学校长鲁志军也表示：“长期以来，高原地区基层教育普遍存在专业师资欠缺、硬件条件差、体育人才培养断层等问题，学生的全面发展受到了很大影响。”
报名选拔的过程比杨凯文想象得还要激烈，“可以说是优中选优”。为了通过选拔，他一边巩固篮球方面的技术和理论知识，一边恶补教学方法、民族政策等相关事宜。张玺介绍，每一批来到香格里拉的学生全部来自运动训练专业，人人都是国家二级以上运动员，有的还是国家健将。学校还会对同学们进行15天的岗前培训，教授、考核学生体育的基本教学方法、基础教育理论、中小学生身心特点、专项技能实操等。
不过，通过学校的选拔只是第一道关卡，高原本身就带有许多考验。杨凯文没有强烈的高反，只是容易失眠，十月的天，他半夜常被冻醒，“过一段时间，还是得用电热毯才行”。同批有个同学就没那么幸运，“头疼，发烧，然后头晕目眩、胸闷，实在是不行了”，只好提前返校。不过，大多数人选择扛下来：“晚上去医院打个针，缓一下，第二天又继续上课。”
独克宗小学只有一名正式在编的体育老师，因此杨凯文承担了大部分体育课的教学，也很快和孩子们搭建起情感的连接。有一次，杨凯文的腿受伤了，将近半个班的学生挤在宿舍楼下，“一直在叫‘老师’，一直在找我”。他笑着说起这事：“我晚上睡觉做梦都是‘老师，老师’。”杨凯文的心里同样牵挂着这群孩子，第二天，他还是拄着拐杖去了操场。孩子们呼啦啦围上来。
后来，孩子们开始有了变化。杨凯文记得一个三四年级的小男孩，平日里总是一声不响。上了一个月的体育课后，这个孩子话变多了，性格打开了许多，“现在基本算是校队的主力”。
这群大学生还把高原上的小学生，带出了香格里拉。杨凯文的同学白家羽也曾担任体育老师。今年6月，他在北京大兴机场，和这群孩子重逢了，兑现了他去年支教时许下的诺言。
白家羽刚到香格里拉时，和同学去了趟博物馆，看到馆里陈列着古旧的龙狮照片，又发现学校仓库里躺着几具破旧的龙狮道具。“那何不用起来？”他们请来专业的武术、舞龙舞狮老师，一边学一边教，组建起了独克宗小学的龙狮展演团。当年儿童节登台表演，取得了不错的效果。这场从旧龙狮开始的尝试，后来成了一门特色体育课程，延续了下来。昆明理工大学的师生结合当地特色，陆续开设舞龙舞狮、藏狮舞、民族健身操、弦子舞、民族射艺等特色课程。今年6月10日，白家羽参与建立的龙狮展演团站上了更大的舞台——长城脚下。
在张玺看来，相比其他学科，体育帮扶具有独特优势，更容易受到边疆学校和各族孩子的欢迎，跑跳、球类等运动又天然打破语言隔阂，成为促进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鲜活载体。
这场持续的体育帮扶，也在悄悄改写高原上孩子们的命运。张玺记得，当地有一个小男孩阿布，一直光着脚踢球，派驻的师生凑钱给他买了球鞋，带他科学训练。就这样，阿布“踢”出了香格里拉，考进了昆明体校，足球梦还在延续。还有一个内向的藏族女孩曲尼旺姆，从前不爱与人交流，支教学生邀请她当课间领操员、训练小组长，带她参加红色研学。慢慢地，她主动加入校园广播站，成为革命遗址的“小小讲解员”，还在市级演讲比赛中拿了奖。
体检单上的数字也在悄悄变化：当地学生体质健康达标率提升15.8%，中考体育成绩提升20.7%，儿童焦虑障碍检出率明显下降。
“帮扶总有结束的一天，但我们要打造一支带不走的队伍。”张玺告诉记者，学校为当地体育教师建起名师工作室，定期请来专家培训运动技能、运动营养相关理论，传授科研方法；支教学生承担正规体育课教学，让当地孩子们“每天锻炼一小时”不再是一句口号。
杨凯文很享受这样的支教经历，“让我坚定了从事体育教育这种志向，也让我在教学方面，或者说组织方面，得到了全面的锻炼，也感受到体育人服务社会的感觉，我觉得很好。”于孩子们而言，杨凯文和白家羽带来的是体育运动的技巧与敢于舒展自我的勇气；于他们自己而言，则是新的体验和收获。“在高原上摸爬滚打收获的成长、阅历和对教育的认知，是在教室里换不来的，非常值得。”杨凯文说。
一批批青年学子来去，留在雪域高原的，不只是成套的课程、建好的社团，更是通过体育搭起的桥梁，一头连着高校青年的理想，一头系着边疆少年的梦想。在这里，双向奔赴的故事还在继续。
来源：中国青年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