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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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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艾加

我最想写却一直没写的故事,只能靠自己的记忆和别人的讲述拼凑。

我还没出生时,他就住在重庆偏远区县的一个小村庄里,那里原来叫桂花村。他很爱种各种各样的花草树木,院子里除了种着大丽花、夜来香、风雨兰和桃树,还有两棵桂花树。桂花开时,香飘十里。院子下面是一大片竹林,风一吹,柔软的枝条跟着摆动,竹叶就沙沙地响,大片大片的竹叶一起飘落,绿色的、黄色的,就像从天空洒下的花瓣。

后来,我出生了。妈妈说,为了给我办满月酒,他宰了家里的一头猪。一边劳作一边照顾我和弟弟成了他的生活日常。

他很纵容我。我犯错了,奶奶拿晒干的竹枝条要打我,他也护着我,说“算了嘛,算了嘛”。

好多事我不记得,他就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你上学前班的时候啊,不想上学,就骗老师说生病了,要回家喝药,其实啊,是想回家喝奶……”我至今能想起他说这话时笑着的样子,那是一种含蓄的、克制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一天晚上,屋子外面已经完全黑下来,大风大雨导致村子停电了,他一个人打着手电筒去山上检查。在黑暗中,我有了人生中最早关于恐惧的记忆。奶奶让我和弟弟先睡觉,脑子里却想着黑暗和大雨会不会带走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回来了,我才安心地闭上眼睛。

上小学时,老师让我们写一篇名为“我最崇拜的人”的作文,我写的就是他,可是现在,我却忘了那时自己写下的文字。

他爱看有关歌唱表演的综艺节目,也喜欢和一个一直陪伴他的老朋友出门散步。我还在读初中的某一天后,他再也没有拨打过那个熟悉的电话号码。

我上高中时,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很不好了。帕金森综合征,最开始只是手脚不受控制地发抖,到后来,他失去了用双腿走路的自由。周末放假我陪他打扑克牌,他很开心,后来他对这些事慢慢没了兴趣。一天又一天,那些日子里伴随他的似乎只有煎熬和恐惧。

他生病后总是很害怕,甚至花钱买了别人推销的保健品。有一天,他突然没办法自己坐起来了,身体瘫软,脸色很差。这次,他坚持要回老家,或许是预感到了什么,只想回到最令他安心的地方。他坐在轮椅上握着我的手,长辈们陪他聊天,他终于开心了一点,气色也好了很多。或许只是像前几次一样虚惊一场,我安慰自己。可是下午他突然睡得很沉,妈妈托人带了氧气袋,他戴着氧气罩,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我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只有冰冷。沉重的呼气声和吸气声好像要将我吞没,我祈祷着,祈祷着……

怕自己忘记,我就在备忘录里记下了“2024年8月19日晚11点”。那是他最后陪伴我的时间。

那七天,我守在灵堂里,一遍又一遍换着香,陪着他,我想,他应该不会害怕了。请来的爷爷一遍又一遍唱着“曹操跑不脱了……”很多人来参加他的葬礼,好几个乐队连着几天在院子里表演。热热闹闹的,他肯定不会害怕了。

偶然在老家的衣柜里翻到一张旧照片,年轻的他轻而易举地抱着小小的我,站在被精心修剪的柚子树前温柔地笑着,他的背那么挺拔,脸上还没有岁月留下的、深深的沟壑。

很早之前,家里有一只大黄狗和一只狸花猫,它们比我更早来到这个家。大黄狗总爱叫,狸花猫总爱往外跑,还爱哈气,我很怕它们。某一天回家,在那个早已走了无数次的路口,我忽然想起,爷爷曾带着它们在这里等我回家,大黄狗围着我转圈,狸花猫隔着好几米远警惕地盯着我。

迟来的勇气让我忽然很想靠近它们,抱抱它们。可是狸花猫不知所终,而大黄狗早已被埋在了竹林里。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爷爷一手抱着一只小狗,一手拎着一只小猫,笑呵呵地走进院子。小狗挣脱他的手,在院子里撒欢地跑;小猫被放下后头也不回地翻上了墙头。爷爷站在那儿喊它们,喊得很大声。原来那天爷爷是这样将它们带回了家。

要离开的时候,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风从竹林里吹过来。我听见竹叶响,恍惚以为是谁在跑。回头一看,什么也没有。

有人说,当没有人再记得你时,你才真正与这个世界没了关系。我怕自己忘了,就写下了这个一直想写的断断续续的有关他的故事。只要我还记得,他就一直在。

我在记忆的碎片里搜寻着,还有好多事,我可以慢慢想、慢慢写,直到自己也走到生命尽头。

(作者系重庆工商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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