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华祥
秋意一天浓过一天。在县法院办完最后一桩手续，收拾好东西走出大门，天上正飘着细雨，针尖似的，落下来悄无声息，只在衣肩上洇出一点深色。我想着路不远，便没作停留，径直上了208路公交车。
车行两三站，雨却密了起来。我在芭蕉路口下车，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站台上。抬头望，天桥横跨在街道上空，像一条灰色的脊梁。我紧了紧衣领，抬脚便往桥上走。走到桥中央时，雨已连成了线，斜斜地织成一张网。我心里有些懊恼：这雨，偏在我没带伞的时候落得这样急，倒像是存心要赶我。桥下的车流鸣着喇叭驶过，路面泛起一层亮晶晶的水光，斑马线前，几辆车都稳稳停下，让着行人。
天桥那头，有一部通向关门岩公园的电梯。我乘着电梯缓缓下行，落到人行道上时，雨势更大了。人行道两侧的树被浇得透绿，水顺着叶片淌下来，在砖缝里汇成细流。我站在电梯口的屋檐下，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一时竟有些踟蹰。
就在这时，一把伞忽然撑到了我的头顶。
“叔叔，我有伞，一块儿遮着走吧。”
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像一滴水落进心里。我偏过头，是一个身着浅黄色体恤的青年男孩，十七八岁的模样，头发被雨打湿了些，一缕一缕贴在额前，额上沁着细密的汗。他脸上却带着笑，眼睛亮亮的，像雨后洗过的山。他把伞整个倾向我这边，伞骨撑得笔直，伞面绷得圆鼓鼓的，撑开时“啪”的一声脆响。我一眼看见，他半边肩膀早已露在雨外。
我愣了一下，心口像被什么温软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看着他半边肩膀被雨浸透，我既感激又心疼，赶紧往外让了让，想把伞还给他：“谢谢小兄弟，我和你不同方向，你慢慢去！”
他听了，脚步顿住，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像是确认我当真要往另一边去。他咬了咬嘴唇，随即又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勉强。他忽然把伞柄往我手里一塞——动作又快又利落，带着年轻人的爽利，不容我推辞。“那您就拿去嘛，我年轻不怕淋！”话音还没落，他已跨步向前，冲进了雨幕里。
我握着那把还带着他掌温的伞柄，愣在原地。雨幕里，他浅黄色的背影在人行道上的人群中一闪，转过弯，不见了。只有那句话，还在雨中飘着、飘着：“我年轻，不怕淋！”
秋雨淅淅，天桥之下，人来人往。只有我站在原地，握着一把陌生人递来的伞，心里却像被三月春风灌满，暖融融的。
其实这把伞，又何尝只是一个人的好意呢？这些年，石柱正一点一点把自己变成让人安心的模样。自2025年12月获得全国县级文明城市提名以来，“风情土家寨・精致山水城”这句口号，便从墙上走进了千千万万个日子。
文明的果实，就这样结在了一个少年顺手递出的伞上。
他没有多想，没有犹豫，就像这些年整座城都在做的那样——看见有人淋雨，就把伞递过去；看见有人迷路，就停下来指一指路。文明，原来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不是贴在栏里的口号，而是融进骨子里的习惯，是人群里不经意的转身，是雨中一把伞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撑起来。
我举着伞，往家里走去。雨还在下，可我不再觉得冷。我想，那个消失在雨中的少年，他转身的背影里，分明就藏着整座城最动人的模样。刚才淋在我身上的秋雨，却被一把小小的伞，泡成了一杯温热的茶。
文明如雨，润物无声。只是这雨，来得恰好；这把伞，也恰好撑开在每一个需要它的时刻。
（作者系中国作协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