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庭坚的读书之道
(来源:市场星报)
黄庭坚的读书之道,集中体现在他的两句诗中:“读书凿井欲深,学道却要无心。”(《效孔文举赠柳圣功三首·其一》)他在论述读书之道时,总是与学道修心联系在一起,读书与修养是密不可分的。在《书赠韩琼秀才》中,黄庭坚详细阐述了他的观点:读书欲精不欲博,用心欲纯不欲杂。读书务博,常不尽意;用心不纯,讫无全功。治经之法,不独玩其文章,谈说义理而已,一言一句,皆以养心治性。事亲处兄弟之间,接物在朋友之际,得失忧乐,一考之于书,然后尝古人之糟粕而知味矣。读史之法,考当世之盛衰,与君臣之离合。在朝之士,观其见危之大节;在野之士,观其奉身之大义。以其日力之余玩其华藻,以此心术作为文章,无不如意,何况翰墨与世俗之事哉!这篇文章集中体现了黄庭坚的阅读观和读书方法。
读书欲精不欲博
“读书欲精不欲博”,追求精读而不是博览。读书如果追求数量,就容易为赶进度而粗略浏览,不能仔细研读书中内容。最终导致读书虽多,但了解不深,实际能用的资源有限。黄庭坚《与斌老书》云:“书不用求多,但要涓涓不废。江出岷山,源若瓮口,及其至于楚国,横绝千里,非方舟不可济,惟其有源而不息,受下流多故也。”读书不用求多,只要不断阅读,不断有所得,就能有巨大的收获。就像长江源头只有涓涓细流,但日积月累,成为横绝千里的大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所以在信中强调的是“《左传》《前汉》读得彻否”?而不是问是否读完了《左传》和《汉书》。读得彻底就是要精读。
所谓精读,首先是要将一本书从头至尾读完。黄庭坚《与弟觉民帖》云:“读书要不杂,每一书自初至终,日读得一板,岁计之亦功多。杂读虽多,终无功也。汉儒多白首专一经,皆成大儒,盖书在精不在多也。”如果连一本书都不能通读完,到处乱翻书,终究入不了学问之门,所学的知识也会很杂乱浅薄。每天阅读几页,一年下来,也是很可观的,贵在坚持。汉代大儒多是一生专研一经,《汉书·儒林传》记载:“汉兴,言《易》自淄川田生;言《书》自济南伏生;言《诗》,于鲁则申培公,于齐则辕固生,燕则韩太傅;言《礼》,则鲁高堂生;言《春秋》,于齐则胡毋生,于赵则董仲舒。及窦太后崩,武安君田蚡为丞相,黜黄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学儒者以百数,而公孙弘以治《春秋》为丞相,封侯,天下学士靡然乡风矣。”这些经书都是专门授受,师弟子之间,世代研究一部经书。其次是专心致志钻研一两部书。
黄庭坚《与王子予书》云:比来不审读书何似?想以道义敌纷华之兵,战胜久矣。古人有言:“并敌一向,千里杀将。”要须心地收汗马之功,读书乃有味;弃书策而游息,书味犹在胸中,久之乃见。古人用心处如此,则尽心于一两书,其余如破竹节,皆迎刃而解也。古人尝喻植杨,盖杨,天下易生之木也,纵植之而生,横植之而生。一人植之,一人拔之,虽千日之功皆弃。此最善喻。顾衰老,终无益于高明,子予以谓如何?只有集中精力攻读一两部书,才能凝心聚力。“并敌一向,千里杀将”出自《孙子兵法·九地篇》,曹操注曰:“并兵向敌,虽千里能擒其将也。”原指作战时集中兵力、主攻一处的策略,黄庭坚此处借指读书治学需专注。读通一两部书,再读其他书就势如破竹,迎刃而解。读书就好比种植杨树,只有每一棵树都成活,才算是收到实效。如果种的树都死了,种再多也无济于事。只有每一本书都读懂了,才能真正为我所用。
贯穿六艺百家
精读的最终落脚点是要贯穿群书,融会贯通。“贯穿”是黄庭坚谈论读书之道时一个重要的关键词。黄庭坚评价毕宪父的学问能够“贯穿六艺百家”,其《毕宪父诗集序》云:“庭坚实始以吏事至于庐陵,奉簿领上府,比它吏屡得燕见,听说条理,贯穿六艺百家,下至安成、虞初之记,射匿、候岁、种鱼、相蚕之篇,鼻嚏耳鸣之占,劾召鬼物之书,无不口讲指画,使疑者冰开,虚心者满怀,归而未尝不叹也。”黄庭坚《庞安常伤寒论后序》云:“中年乃屏绝戏弄,闭户读书,自神农、黄帝经方,扁鹊《八十一难》,《灵枢》《甲乙》,葛洪所综缉百家之言,无不贯穿。
其简策纷错,黄素朽蠹,先师或失其读;学术浅陋,私智穿凿,曲士或窜其文,安常悉能辨论发挥。”庞安常对于各种医书“无不贯穿”。黄庭坚《刘道原墓志铭》云:“道原天机迅疾,览天下记籍,文无美恶,过目成诵。书契以来,治乱成败,人材之贤不肖,天文地理,氏族之所自出,口谈手画,贯穿百家之记,皆可覆而不谬。”通过以上所列黄庭坚对于三人学问的评价,可见“贯穿”一词在黄庭坚的思想中,主要是指对于不同书籍之间的融会贯通,对于不同学术思想之间的融会贯通。黄庭坚在使用“贯穿”一词时,虽然提到贯穿六艺百家、贯穿百家之记,看似与前面提到的读书贵精不贵博有所冲突,实则不然。
他强调的重点在于融会贯通,而不是书籍的数量,不以博为美。黄庭坚《书刘壮舆漫浪图》云:“子刘子读书数千卷,无不贯穿,能不以博为美,而讨求其言之从来,不可谓‘漫’。”精深才是“贯穿”的目的,黄庭坚《论作诗文》:“举场中下笔迟涩,盖是平时读书不贯穿也。宜勉强于学问,岁月如流,须及年少精力读书,不贵杂博,而贵精深。”真正将书中的道理想明白,写作时思维才能有条理,不阻滞。所以黄庭坚说科举考试时写作迟涩,是因为平时读书不贯穿导致的。
治经之法
对于如何研治经学,黄庭坚的观点是:“治经之法,不独玩其文章,谈说义理而已,一言一句,皆以养心治性。事亲处兄弟之间,接物在朋友之际,得失忧乐,一考之于书,然后尝古人之糟粕而知味矣。”在黄庭坚看来,经学是一门修身之学。阅读经书,不仅是为了欣赏其文辞之美,谈论其中蕴含的义理,最终的目的是为了养心治性。说到底经学是一门实践性的学问,在处理各种人伦关系时,应该按经书中所蕴含的义理为准则,遵照实行,才是正途。
黄庭坚说治经“不独玩其文章”,但是治经实有助于诗文的写作:“所寄《释权》一篇,词笔从横,极见日新之效。更须治经,探其渊源,乃可到古人耳。”诗文写作,只有原本于经学,才能达到古人的地步。黄庭坚《与徐师川书》云:“诗政欲如此作。其未至者,探经术未深,读老杜、李白、韩退之诗不熟耳。”黄庭坚《与徐师川书》云:“所寄吉州旧句,并得见诸贤和篇,皆清丽有句法,读之屡叹糠粃在前,老者增愧耳。甥人物之英也,然须治经,自探其本,行止语默一一规摹古人。至于口无择言,身无择行,乃可师心自行耳。君子之言行,不但为贤于流俗而已,比其大成,使古之特立独行者皆立于下风也。”经学研究的程度,直接影响到诗文写作的水平。
“文章六经来”,经学是一切学问的渊源:“颇得暇治经否?此乃文章之根,治心养性之鉴,又当及少壮耐辛苦时,加钻仰之勤耳。”(《答苏大通书》)对于经史阅读的先后顺序,黄庭坚《答苏大通书》云:“凡读书法,要以经术为主。经术深邃,则观史易知人之贤不肖,遇事得失易以明矣。又读书先务精而不务博,有余力乃能纵横尔。”读书要以经学为主,经学是义理之学,经学明则义理明。义理明,则读史时可以据理而论人之贤不肖,事之得失。
熟读班固《汉书》
苏东坡熟读《汉书》的故事广为人知,其实黄庭坚对于班固《汉书》亦情有独钟,不仅自己熟读《汉书》,且经常劝人读《汉书》。黄庭坚《与宋子茂》云:“子飞、子均、子予想数相见否?每相聚,辄读数叶《前汉书》,甚佳。人胸中久不用古今浇灌之,则俗尘生其间,照镜则觉面目可憎,对人亦语言无味也。”黄庭坚劝朱圣弼在公事之余,每日坚持阅读《汉书》,《与朱圣弼书》云:“公从事于仕,上下之交,皆得其欢心。又勤于公家,可以无憾,惟少读书耳。能逐日辍一两时读《汉书》一卷,积一岁之力,所得多矣。遇事繁暂阙,明日辄续,则意味自相接。空时亦不须贪多,要有伦序耳。”这也是其“尽心于一两书”读书方法的生动实践。
黄庭坚特别强调要字字读过:“班固《汉书》最好读,然须依卷帙先后,字字读过,久之,使一代事参错在胸中,便为不负班固耳。”最终应该达到“使一代事参错在胸中”的阅读效果,也就是对整个西汉的历史有总体把握,成竹在胸。为何如此钟情于《汉书》呢?黄庭坚指出阅读《汉书》的必要性:“凡人修学,惟节略今人文字,似无益于用。不若熟读班固《汉书》,自首至尾,不遗去一句,然后可见古人出处。疑则阙之,当求明师益友以讲习也。”(《论作诗文》)读《汉书》,一则可以了解汉代历史与典故,二则可以见出后人对《汉书》文辞的借鉴与化用。
经学的滋养,更多是思想的层面,具体的文辞很难直接模仿。历史上的模仿之作大多不成功。而《汉书》文字典雅,是可以效仿的对象。黄庭坚的读书生活贯穿其人生各个阶段,其读书之道则凝结了自身治学的深刻经验,“精”与“纯”的核心主张、经史并重且注重实践与融会贯通的理念,不仅在当时为士人提供了宝贵的治学指引,即便在今日也极具借鉴意义。
黄庭坚(1045年7月28日—1105年11月8日),北宋官员、教育家、史学家、文学家、书法家。
据《中华读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