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产运动,被这个县干成土特产
南风窗
29岁的张阳戴着金丝边眼镜,一身休闲装扮搭配运动鞋,手上提了个装衣服的洗衣袋。
这身行头在他入住的酒店里不算特别。10月7日,当多数人结束长假返回工作地时,他和朋友拖着去四川高原游玩过的疲惫身体,辗转来到湖北四线城市荆门下辖的县级市——京山市。两人在郊区定了六天的私汤套房,不为别的,只因这里是全国唯一的“中国网球特色城市”。
按照他们的计划,在京山的每一天都围绕着网球进行:早晨到俱乐部上团课,一次3小时;下午继续上课,还是3小时。一天光是上课,就要花费600元。而从私汤酒店到城区俱乐部的路费为0元——为了服务网球爱好者,酒店提供免费接送服务。
“来京山,就是来这里上体校,我是来吃苦的。”张阳打趣道。不过,如果打球太累,球友群中早有人推荐了按摩康复诊所。
这座有着“鄂中绿宝石”之称的县级市,在2012年获评“中国网球特色城市”时,在公众视野中尚不为人熟知。近年来随着郑钦文、孙心然等网球选手的出圈,网球运动在一二线城市越来越受欢迎,京山开始迎来自己的时刻。尤其是刚刚在中网夺冠的郑钦文,她2012年正是在京山夺得职业生涯第一个冠军。
2012年,郑钦文在京山夺得职业生涯第一个冠军
据京山市文旅局统计,2026年“十一”长假期间,京山市共接待游客64万人次,实现旅游收入4.16亿元,分别同比增长24%和28%。
让京山人颇为自豪的是,在这座中部县城,网球远没有大城市收费高昂,而是人人可挥拍的“平民运动”,以至于许多人来京山“地理套利”式学习网球。如何让当地网球产业走向高端化,承载更多流量,带动城市升级,是这座县级市正面临的课题。
风 靡
地处鄂中的京山曾有多个标签,如“桥米之乡”,依托于其所在江汉平原出产的大米;“温泉旅游之都”,则赋名自京山丰富的地热水。
“网球之乡”是京山在2012年后逐渐叫响的称号,如今,几乎等同于大众心里京山最鲜明、甚至“唯一”的标签。
“网球运动,正在越来越火。”酒店从业者杨成智说。2026年“十一”假期期间,他一天9小时都在路上,免费接送住店客人往返城区的俱乐部或网球场。“每天我的车光在城区都要跑一两百公里。”
他所在的酒店,是京山一家2025年新开业、以网球为主题的酒店。酒店大门上便贴着不少网球;进门左手边设计了一面墙,墙上是用几十个网球拼接成的“京山”二字;酒店还提供免费室内发球机以及室外网球场。矿泉水、碘伏、皮筋、一次性毛巾也被摆在了走廊显眼处,满足运动人士的各类需求。
湖北京山网球主题酒店室内场景/南风窗记者 朱秋雨 摄
在这样的主题酒店,客人多是背着球拍来京山的全国球友,交流的话题围绕着网球教练、俱乐部,或者郑钦文的网球比赛。“这种(网球)氛围是在其他国内城市看不到的。”在上海工作的央企员工姚浩评价。
网球驿站/南风窗记者 朱秋雨 摄
更早前的“端午”假期里,姚浩坐着高铁,独自从上海来到京山。他不算新手,已经学习了网球一年多,但他发现,“一线城市网球培训产业不健全,专业机构教练流动性很大”。而且,上海的教练费近年来水涨船高,每小时收费从500元至上千元不等。为了学网球,他已经花费约1.5万元。
因此,他想找一个学网球性价比高的城市。社交媒体上,“网球之乡”京山映入他的眼帘。每小时200元的私教课,加上当地较低的生活物价,令姚浩很快决意在小长假前往。
抵达后他发现,京山的街景与多数被群山环绕的中国县级市很像。城区不大,六车道的大街构成了居民的十分钟出行圈。当地美食锅奎汤、各式KTV,以及平价连锁品牌蜜雪冰城是常见的招牌。
但京山真正的特色,“藏”在公园、学校、政府部门,还有各级村镇里。
数据显示,京山市已建成标准网球场356片,平均每万人拥有网球场5.67片,场地密度位居全国县市首位。许多政府部门、村委会都有自建的网球场,并在一些时段免费对外开放。京山街头时常出现标语:“打网球,到京山”“请人吃饭,不如请人流汗”。
京山网球特色村文峰村的风雨棚网球场/南风窗记者 朱秋雨 摄
在京山完整的两天里,姚浩选择“逼自己一把”——每天上4小时的私教课。他算了一笔账,即使包含来回路费和住宿费,在京山上私教的均价在每小时300多元——这比上海的价格要低不少。
随身带着运动相机、皮肤白皙的Linda也是从上海过来的,她利用“十一”假期在京山待了8天。相比于许多高能量的运动健将,她自认为是低精力人士。每天,她到俱乐部上3小时的网球团课,剩余时间则回酒店躺着。
Linda说,来京山,已经是她迈出的重要一步。在上海的日子,她每天需要通勤,下班便失去了行动力,打球计划时常被工作间断。但在京山,“每天都在打球拉练”。
至于为何投身网球运动,姚浩和Linda都提到,这和他们的工作性质以及人生阶段有关。打网球可以带给人很强的反馈感,挥拍的瞬间让人感到解压。
从湖南小县城到上海扎根的姚浩,曾被周围人评价为“天选牛马”。刚来上海时,他的生活都围绕工作打转,即使是在休息日,他也会自己回公司加班。熟人建议他,“人生不能只有工作,也要有生活”。
10月8日晚,京山网球训练基地打球的人/南风窗记者 朱秋雨 摄
到了30岁后,姚浩所在央企业务上受到了影响。他渐渐发现,“工作上的很多事情,不是说个体怎么努力拼搏,就能做好,(结果)不是我们基层员工能决定的。”
对比10年前,现在,工作带给他的正反馈、进步的感觉都慢了下来。与其在工作上陷入长期内耗,他想,不如锻炼身体,“在新的爱好上获得一个成长”。
这两年,包括郑钦文巴黎奥运夺冠等一系列原因在内,网球的热度持续上升。国家体育总局数据显示,2021年,中国网球人口还是1967万,2024年,中国网球人口达2518万,三年净增551万。
在京山开了家网球主题咖啡店的贾超,也真切感受到了网球的风靡。他的美式复古风咖啡店9月一开业,便吸引了众多网球爱好者“打卡”,成为当地热度最高的咖啡店。
“十一”假期,他和妻子张萌两人从早忙到晚,顾客一度多到他拒绝了十几个订单,“实在是忙不过来”。“客人最多的是广东人,其次是浙江、上海和北京来的。”
贾超也是外地人。2026年初,他们从青岛自驾来京山,带8岁的女儿参加网球冬令营。女儿来参加后,对他们说:“我不想走了。”
两人第二天便决定,放弃部分在青岛的事业,在京山租下房子。
他们打算在京山开启新生活,一边隐居,一边陪女儿圆网球梦。
“平民运动”
一座没有突出资源优势、总人口只有60万的内陆小城,是如何和一个“中产运动”产生关联的?
很多人会把2012年作为京山发展网球的起点,但京山与网球的意外结缘,发生在40多年前的20世纪80年代。此后京山的一代代人,将小众运动持续发扬,最终让网球凝结为一张城市名片。
65岁的彭菊芳是京山一名网球俱乐部主理人,长期进行网球教学,也是京山市第一批打网球的人。他皮肤黝黑,背微驼。回想起25岁时,他开始坐直了身子,仿佛全身注入活力。
1983年,彭菊芳在市供电局工作,正好参与建设了全市第一个沙土网球场。当时,京山退休老干部响应省里号召,寻找一个体育项目强身健体。一位老县长听人推荐,决意推广打网球。于是,彭菊芳等人在办公楼附近平整土地,建起了简易网球场。他记得,当时,武汉的教练都被请来教学,他也拿着木质球拍跟着学打网球。
1983年,彭菊芳参建的京山第一块网球场/受访者供图
1987年,京山退休干部首次组队,参加湖北省老年网球赛,获得冠军。网球运动此后开始在京山的机关单位流行。彭菊芳对南风窗回忆,到了90年代,京山市曾有一任县长和县委副书记都喜欢打网球。当地企业也开始组织网球赛,这激发了更多人打网球。
2000年1月,京山县网球协会成立。2002年,京山在荆门市“五运会” 网球赛中包揽男女单打、双打、男子团体五个项目的金牌。彭菊芳就是其中拿下三块金牌的运动员之一。随着网球的群众基础日益增大,当地政府有意将京山打造为“网球之乡”。
一篇题为《京山:30余载“网球之恋”》的文章披露,早在1990年代末,京山即成立“中国网球之乡”领导小组,将“网球之乡”建设纳入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总体规划、政府工作报告和财政预算,推进网球运动发展。
2008年,随着北京奥运会开幕,京山市推行网球“五进”,即“进机关、进社区、进企业、进学校、进农村”。例如,全县的小学要选聘网球专业教师和校队主教练,确保各班级每周至少开设一节网球课。
湖北省京山市文峰公园网球场,教练指导学生们训练/新华社记者 杜子璇 摄
彭菊芳记得,为了推动网球进机关,京山市总工会一度发文号召,45岁以下的单位职工要学习网球。
2012年前后,京山正式申报“中国网球之乡”。县政府要求,所有乡镇普建网球场。每建一片网球场,县财政奖励补贴5万元至10万元。正是在这时,网球场在京山实现“村村通”。以京山钱场镇为例,该镇当时建了13片网球场,其中6片在村里。
京山市政协党组书记易红梅曾在受访时回忆,另一个标志性事件发生在2010年。县政府投资了1.75亿元,相当于举全县之力,在县城的东南角率先建起了能容纳3500人的中心网球场1座、风雨网球场4片、室外网球场9片。这些球场白天均免费向社会开放,如今,成为重大赛事的比赛场馆。
2012年,凭借全县建起的108片标准网球场、共计2万多网球运动者,京山成功获评“中国网球特色城市”,也是全国唯一一个。同年,10岁的郑钦文在京山,夺得湖北省青少年网球赛U10组女单冠军。
湖北京山被评为“中国网球特色城市”/南风窗记者 朱秋雨 摄
“别的地方网球是‘贵族运动’,但在京山就是‘平民运动’了。在我们这里,所有人都可以打上网球。”彭菊芳说。
京山市文旅局曾在2026年一篇公众号文章中写道:“京山的成功靠的是时间复利……大城市可以花10亿建一个网球中心,可以请最好的设计师、铺最贵的红土。但建不出‘白天干活、晚上流汗’的生活方式。”
升 级
即使获评为中国唯一的“网球特色城市”,京山的知名度一度只停留在小众的球友圈子。京山所在的荆门市,GDP长期位于湖北省第四梯队。2025年12月以前,京山的铁路网络只能跑绿皮火车。
彭菊芳认为,知名度不够高或许是因为,尽管京山群众的网球实力比较强,但当地一直没有出现明星球员。李娜是武汉人,郑钦文是湖北十堰人,而京山籍的网球明星,除了小将吴汝茜表现出彩以外,还没有亮眼的世界冠军。因此,人们很难瞬间将这所中部县级市,与网球特色联想在一起。
意识到这一短板后,2018年,湖北省网球学校(以下简称“湖北网校”)在京山开学。“当初建网球学校,最大的目标就是培养一个京山自己的网球明星。”湖北省网球学校副校长朱定柱在受访时坦言。
湖北省网球学校/新华社记者 杜子璇 摄
如今,这家兼顾体育和文化课的网球学校在全国变得十分知名,约三成学生都来自外地。贾超和妻子便是冲着这家学校,举家从青岛搬迁至京山。
在贾超看来,比起在青岛,京山的网球氛围更浓。平时走在街上,他们总能看见背着网球拍的小孩和大人。孩子身处其中,不会感到自己是特殊的,她有了更多向同辈学习的动力。
这让他坚信,照这样的势头发展下去,即使女儿未来不能成为职业选手,也至少可以凭借网球特长,考入“985”“211”院校。
对于网球爱好者以及学网球的青少年而言,京山的优势很明显:良好的网球氛围、充足的运动场所、完整的教练体系以及相对低廉的学习成本。中国网球协会副主席郑洁评价:“作为常住人口不足60万人的中部县域,京山能持续承接高规格国际赛事,同时保持深厚的全民运动基础,在世界网球发展格局中都极具特色。”
京山网球训练场地充足/南风窗记者 朱秋雨 摄
但与此同时,多位受访者都提到,在京山时,一切只围绕着网球转,很少再有多余的体验和消费。Linda和张洋都表示,京山除了打网球以外,其余的景观都与普通县城相差无几。他们没有探索旅游的兴趣,只有“上体校”才能精准概括此行的目的。
实际上,京山拥有绿林山、美人谷、鸳鸯溪漂流等4A、3A级景区。美人谷景区被称为湖北“小九寨”,让彭菊芳等当地人感到颇为自豪。但这些景区在全国知名度很低,长期以来,该县对外地游客的吸引力有限。彭菊芳认为,京山当前的短板是尚未建成五星级酒店,尤其缺少结合网球运动康养的高端酒店。
湖北京山美人谷景区/图源:图虫·创意
贾超也发现,相比在青岛,京山的消费场景和活动都比较单一。他爱喝咖啡,但在京山,除了瑞幸和库迪等连锁店,几乎很少本土的咖啡店。最后,他选择自己开了家网球主题咖啡店,在店里顺便卖网球相关挂饰。
网球让隐没于绿林山水的京山站在了时代前沿。2023年底,京山市组团赴英国温布尔登考察网球产业发展,系统学习了这座靠举办大满贯赛事而闻名的城市的先进经验。随即,京山组建网球产业发展领导小组,选派团队赴北京、上海等地学习,引入产业化思维、市场化理念。
2025年,京山提出:“将对标英国温布尔登小镇,奋力打造全国一流、世界知名的‘荆网’小镇。”
京山的“十五五”规划里,透露着这座“网球之乡”的野心,“网球”一词出现了百余次。在规划纲要里,京山明确提出,要突破性发展以网球为驱动的现代服务业。
湖北省京山市国际网球中心及周边训练场地/图源:视觉中国
一个发力方向是通过网球赛事驱动。京山提出,要持续办好WTA、ATP国际赛事,争取引入武网部分赛事,做大本土自主品牌赛事。该市还计划,要建设全国首个网球运动康养基地。
如今,网球给当地带来的不只是人气,更是城市升级的信心。“最近两三年,我们京山正在井喷式发展。”彭菊芳信心满满地说。
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60多年,网球陪伴了他近40年。前些年,造访京山的球友几乎只限于湖北周边。但最近,外地来的游客越来越多。许多旅居“候鸟”从北方到海南过冬时,会在京山停下来歇脚个把月。等到三四月,“候鸟”们北上,再度在京山停留,与茶花、稻田和绿色网球一起迎接春天。
(文中张阳、贾超为化名)
本文首发于《南风窗》杂志第2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