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外,水长流》中的共情与归途
(来源:上观新闻)
聂华苓
1979年秋,爱荷华。中美建交后首批大陆作家萧乾、毕朔望飞越太平洋,与来自世界各地的中文作家相聚。这是众多华语作家三十年来的第一次“大团圆”。促成此事的,是美籍华裔作家、翻译家聂华苓。2026年,随着聂华苓文学资料入藏中国现代文学馆,一批手稿、书信开始被郑重研读。张梦打捞聂华苓与姚雪垠在“破冰年代”的交往,袁媛细读《千山外,水长流》中的共情与归途,韩旭梳理“中国周末”始末。三篇文章,三个角度,所记皆是文学如何让人跨越千山万水,认出彼此。——编者
“在血腥的二十世纪,历尽战乱和人世沧桑,我绝望过,虚无过,但我始终不可救药地信仰‘爱’。”1984年,爱荷华的木兰花开了,聂华苓在红楼的书桌前搁下笔,为长篇小说《千山外,水长流》(四川人民出版社,1984年12月第1版)作结。窗外,爱人安格尔种下的柳树刚刚抽芽,秋千在河边悠悠摆荡,山谷里小鹿与松鼠自在徜徉。这是她爱情的摇篮,亦是她在水上漂泊三生的归处。
《千山外,水长流》手稿中《附带的话》,聂华苓著,中国现代文学馆藏
爱荷华的河水流啊流,流过长江上的战火,流过嘉陵江上的流亡,流过半生的疼痛与哀愁,流向书桌前这棵坚毅又盎然的“树”。聂华苓曾说:“我是一棵大树,根在大陆,干在台湾,枝叶在爱荷华。”而支撑这棵树向阳生长的,正是那份“不可救药”的爱,那份在一切破碎之后仍愿相信美好的爱。
《千山外,水长流》便是一个爱的故事。中美混血女子莲儿带着父母爱的信物,远渡重洋去美国的石头城寻找素未谋面的父亲。爱让她跨越山海,让她在陌生中辨认亲人的目光,在敌意中选择倾听,在文化的缝隙里换位感受——这便是共情。爱是共情的根基,共情是爱的延伸。在文化碰撞与情感隔阂之中,莲儿终于认出了家的历史,辨清了心灵的归路——千山可越,万水同流,爱与理解终将跨越一切屏障。
家门的灯火:从“它”到“你”的目光
小说中,奶奶老玛丽对莲儿的排斥是跨文化共情的第一道屏障。哲学家马丁·布伯认为,在社交关系中,人们习惯将自我和对方看作一种相互对立的“我—它”关系,这是一种“主-客体”的关系。对老玛丽来说,莲儿是闯入的“陌生人”。她否认莲儿与儿子彼尔的血缘关系,将儿子的死归咎于“要不是那个中国女人引诱他,他也不会死在中国”;她对中国带有深深的文化偏见,也因此抗拒这个来自异国的孙女。历史创伤与文化偏见让玛丽陷入“共情腐蚀”状态——将他人视为物而非人,从而关闭了理解对方的可能性。
爷爷老布朗,却在一开始就接纳了莲儿。他对玛丽说:“莲儿就是一条线,把我们和儿子搭上了。”彼尔去中国以后,老布朗对儿子的记忆几乎空白,因此,莲儿的存在是血脉相连的证明,更让老布朗对儿子的爱得以延续,所以他愿意冒险接纳一切与儿子相关的人与事。这印证了“爱是共情的基础”——爱让人愿意跨越文化的陌生感去理解对方。
转折来自莲儿带来的《圣经》。玛丽打开包扎《圣经》的锦缎,突然叫出声:“《圣经》!我们送给小彼尔的圣诞礼物!”扉页上写着“送给彼尔——我们亲爱的儿子”,翻到后面,还有一行字:“送给风莲——我的爱妻。维廉·布朗和柳风莲于一九四九年四月二日在南京鼓楼医院二〇八室结婚。”这本《圣经》证明了莲儿的身份,也唤醒了两位老人对儿子的记忆,充满力量的旧物成为跨越代际、跨越文化的情感传递通道,把离散的人重新联结在一起。共情在这里超越了经历限制,超越了想象、血缘,与空间的阻隔。
一本旧《圣经》,一间尘封的房间,些许泛黄的照片——这些沉默的旧物,像一座小小的桥,把隔着大洋和偏见的人,一寸一寸拉近。当玛丽开始把莲儿当作“彼尔的女儿”来注视,马丁·布伯所说的“我—它”关系便悄然瓦解——“它”是陌生的、可被定义的物;而“你”是可以对话、可以倾听的人。在莲儿与布郎家人彼此无微不至的关心里,“我—你”又慢慢长成了“我们”——一个可以共处一室、共进晚餐、共同怀念同一个人的“我们”。
异乡的歌声:文化间性与共情的回声
莲儿在石头城白云酒店找到第一份工作。这里最动人之处是周末的音乐会,不同国家、不同肤色的人在这里唱歌、跳舞、喝酒。他们不谈冲突,不做对立,他们用歌声表达人类相通的悲伤、欢乐,与乡愁,歌声不需翻译,情感不必解码。音乐让背负不同历史创伤的人们在同一个空间中实现情感共振。
“万里长城万里长,长城外面是故乡……”小说里,莲儿、林大夫、梅丽三个人合唱《长城谣》的场景格外动人。林大夫是从台湾来美国二十多年的医生,梅丽是从越南逃出来的华人新娘,莲儿是从北京来的混血女子。三个人,三种不同的离散,在白云酒店里合唱一支歌。《长城谣》是中国的歌,但唱的不只是中国。它唱的是所有离开故乡的人——无论是因为战争、因为贫穷,还是因为爱情——所有回不去的人共同的乡愁。三个人唱着一支歌,却是不同的调子、不同的回忆。但那一刻,他们拥有了同一个声音。
《千山外,水长流》大纲手稿中白云酒店部分,聂华苓著,中国现代文学馆藏
在聂华苓家属捐赠的资料里,有厚厚一沓创作《千山外,水长流》的音乐资料,在她本人的传记《三生影像》中也反复提及成长中的歌谣,而这种对情感共鸣的重视,也体现在她和安格尔创办的“爱荷华国际写作计划”中。她邀请世界各地的作家到爱荷华交流,不同国家、不同种族的作家聚在一张长桌前吃饭、喝酒、谈文学,他们“交流”而非“交锋”,在情感共鸣中展开对话。她相信文学可以跨越一切壁垒。白云酒店里的歌声,就是这种信念的文学表达。
山水的流响:泥土、流水与共在
“泥土”是小说里反复出现的意象。它是家的牵绊,是家的温暖,也是永恒的亲情。莲儿在父亲墓前,手抚黄土,泪流满面。那是她一生中最确定的一刻——她摸到了盖在父亲身上的泥土。这泥土来自石头城,也连通中国的长江边。
泥土不说话,但它“记住”了所有的脚印,彼尔、爷爷、莲儿——都在同一片黑土地上找到了归属。它不管你来自哪里,去向何处,它只管你踩过它、闻过它、爱过它。这种对土地的爱超越了文化的差异,成为人类共通的情感。
《千山外,水长流》大纲手稿中莲儿在父亲彼尔的墓前部分,聂华苓著,中国现代文学馆藏
与“泥土”对应的是“流水”。妈妈坐在嘉陵江边给莲儿写信,这是她年少时流亡过的嘉陵江,是承载着莲儿成长记忆的嘉陵江。在娥普西河隐隐约约的流水声中,莲儿拆开了一封又一封母亲的信,她深深地理解了国史与家史,最终确认了“国家历史是盘根错节的大树,个人历史是树上的枝干。我不是浮萍,我是枝干上的一片叶子——落下又会长出的叶子”。水一直在流——流过了战争、流过了离散、流过了三十多年的沉默。水不分你我,正如情感不分东西。
“千山与共,万水同流”——千山可以共处,峰与峰之间是大地深沉的呼吸;万水可以同流,浪与浪之间是海洋不息的脉搏。正如人类,虽然隔着千山万水,但情感可以相通,命运可以相连。莲儿最终找到的“家”,是在共情中用爱重建的精神家园。千山之外,水长流处,那个地方,叫“我们”。
(作者系中国现代文学馆助理研究员)
原标题:《《千山外,水长流》中的共情与归途》
栏目主编:陆梅 文字编辑:傅小平
来源:作者:袁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