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台上的长征
(来源:廊坊日报)
转自:廊坊日报
我是一名小学教师,2012年被诊断为双侧股骨头坏死。医生说,这病最怕站着,最怕走路。可偏偏这个职业,天生就是要站着的,天生就是要来回走的。学校照顾我,把我的班一直安排在一楼。我知道是领导心疼我,怕我爬楼梯。十多年了,拐杖成了我形影不离的伙伴,孩子们都认得它,笑着叫我“三条腿老师”。
每当我为孩子们讲授关于长征内容的课文时,不仅讲长征的故事,还告诉他们我们每一个人都是长征路上的后来者和传承人。我这样想的时候,也感觉自己就是那条长征路上拄拐的跋涉者。当年确诊双侧股骨头坏死,我瘫倒在床上,望着惨白的天花板,只觉得天塌了下来,满心都是迷茫与绝望。是老父亲坐在床边,给我讲爷爷投身革命往事。爷爷是一名抗日八路军战士,跟随八路军太行军区第一军分区司令员秦基伟,1941年12月对元氏县驻扎的日军进行反扫荡作战。在攻打元氏县城的冲锋号响起时,爷爷第一个冲出战壕,奔向城墙。当他临近城墙扔出手榴弹时,不幸被日本鬼子机枪打中头部,当场牺牲。父亲如炬的目光告诉我:祖辈英勇不屈的风骨,是流淌在血脉之中的红色基因。父亲虽然不是第一次给我讲爷爷的故事,但是那天讲得生动又传奇,他不希望一个烈士的后代就此沉沦!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腿坏掉了,不等于前行的路就此断绝;脚步走得缓慢,不代表就抵达不了远方。血脉里传承下来的那股韧劲儿,重新支撑着我站了起来。从最初磨出血泡再到结痂到磨出茧子,我以坚强的意志扛了过来。
病假后报到第一天,校长看着我,有些犹豫:“你……能行吗?”我说:“能行。”这一声“能行”,我用了十四年时间来证明。每天清晨六点,我准时起床,拄着拐,从家开着电动车行驶十二里路赶往学校。为减少途中时间和往返的劳顿,我每天中午不回家,早上从家里带来干粮,中午简单热下当午饭。这样既保障了充裕的备课、批改作业时间,又巧妙地躲过一些恶劣天气。隆冬时节,漫天飞雪,路上结着冰,拐杖打滑,我就放慢脚步,一步一步地挪。十几年里,我没有一次迟到早退,每个学期下来都是全勤。
有一回,要上报一份材料,我得上一趟二楼。站在楼梯口,我拄着拐,望着那十几级台阶,忽然笑了——这要搁在长征路上,也算得上是一座小小的“雪山”吧!我一咬牙,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上走。等上到二楼,已是满头大汗。年轻的同事看见了,赶忙说:“赵老师,告诉我一声就行啊!”我微笑着说:“我自己能走的路,还是让我自己走。”有老师劝我:“歇吧,班主任事杂,你身体耗不起。”我想起河北那位周秀静老师,股骨头坏死术后拄拐回初三课堂,讲桌后藏一副拐,学生做题时她悄悄捶腿——她说“讲台才是我的舞台”。我不是孤例,拐杖敲地的节奏,和红军绑腿迈步的节奏,隔了几十年,却在一个拍点上:不能把娃们丢在半路。
我跟孩子们说:“九十年前,有一支队伍从南方走到北方,跨江河、翻雪山、过草地,两万五千里,战士们脚底磨出的血泡比你们的弹珠还大。”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手问:“老师,二万五千里,到底有多远呀?”我拄着拐,从讲台这头慢慢地走到那头,说:“咱们操场一圈是四百米,二万五千里,得跑上三万多圈,差不多围着地球转快三分之一圈呢!红军叔叔没有汽车,没有高铁,穿着草鞋,背着枪,一步一步,走了两年多,才走向了胜利。”孩子们瞪大了眼睛,教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我看着他们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明白:长征不只是一个历史名词,它是一股劲儿,一股“不管多难,都要往前走”的劲儿。胖乎乎的小男孩举手:“老师,他们脚底的血泡疼不疼?”我顿了顿,拐杖尖在地砖上戳了戳:“疼。可他们心里装着的是我们这些人未来幸福的生活,就忘了疼。”
每一个冬天,对于我来说都是长征一样的考验。尤其是大雪封路,寒气逼人。股骨头坏死骤然加重,夜里稍微翻个身,便是一阵阵钻心的疼,常常整夜睡不安稳,两条腿沉重麻木,如同灌满了铅。屋漏偏逢连夜雨,病弱的身体有时还会染上甲流,高烧反复,浑身酸软无力。身体被病痛层层裹挟,每一分钟都实实在在地煎熬着我。清晨天色尚暗,我依旧拄拐出门,凛冽寒风如同锋利的刀子,顺着衣领、裤管往骨头缝里钻。每迈出一步,关节都传来刺痛,身体虚弱不堪,仿佛随时会被病痛压垮。当我想起课堂上还有几十双清澈的目光在期待我带领他们“长征”时。这点难,又算什么呢?
今年的“六一”儿童节,学校组织文艺汇演。孩子们排练了一个节目叫《长征路上》。他们用纸箱搭成雪山,用绿色卡纸铺成草地,穿着草鞋,举着红旗,在舞台上奔跑。小林演的是“小红军”,他摔倒了,爬起来,又摔倒,又爬起来。台下,我拄着拐,看着他们,欣慰地笑了,他们正在感受和体会长征的精神和意义。
节目结束后,小林跑到我面前,气喘吁吁地说:“老师,我摔了三次,都爬起来了。我是不是也是红军?”我摸着他的头,用赞许和肯定的目光回答:“是也不是。是,是因为你表演到位了;不是,是因为我们还要继续努力下去,成为对国家对民族有用的人,做伟大长征精神的实践者和传承者。”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长征从来不是一段遥远的历史,它是流淌在我们血脉里的民族精神。
如今,我站在这条路上,拄着拐,一步一步,往前走。我时常想,如果有一天,我走不动了,再也拄不了拐,站不上讲台了,我该怎么办?我心里始终有个信念:只要还能站一天,就绝不离开讲台!
孩子们还小,不懂得什么是长征精神。我想,他们长大了会想起老师讲过的故事,会想起“二万五千里”这个数字,到那时候,种在他们心里的那粒名叫“坚韧”的种子,就会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