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军网-解放军报
“我的父辈，曾在这里战斗”
——河南新县郭家河乡村民张爱华守护“红军洞”纪事
■朱俊奇 刘 兴 解放军报记者 王凌硕
大别山深处，河南新县郭家河乡湾店村。方圆近千亩的山林里，分布着大大小小的“红军洞”。
当年，红25军主力从大别山北麓集结出发，踏上长征路；留下的部分红军将士转入深山，栖身山洞，继续与敌人进行顽强斗争。这些“红军洞”，见证着大别山区的峥嵘历史，也铭记着一位乡村教师长达62年的执着守护。
她叫张爱华，今年85岁。张爱华老人与“红军洞”的缘分，始于多年前的一个承诺。
10年寻找
山上有多少“红军洞”
秋日的大别山，层林尽染。随张爱华老人从湾店村潘湾组出发，西行几百米，好似进入另一片天地。
满目密林与乱石，织起一望无际的天然隐蔽所。扎根山中的松柏，如同一个个沉默的哨兵。
张爱华走向“红军洞”纪念碑。新华社发
一条窄窄的土路蜿蜒向上，张爱华老人走在最前面，速度不快却稳健。路两旁的杂草显然不久前被清理过，老人仍不时挥动镰刀，顺手勾去新生的矮藤。山里气温低，大家都觉得有些冷。可只要进山，老人说自己心里就热腾腾的。
张爱华的父亲张贤盛曾是一名红军打旗兵，母亲黄本英是一名游击队员。年少时，她常听父母讲大别山的革命故事。“潘湾鸡公寨地势险要，到处是山洞。为保存革命力量，红军利用山洞与敌人周旋，后来大家把这些山洞称作‘红军洞’……”说起这些时，张爱华的眼睛清澈明亮。
张爱华（前）和丈夫潘国章清理山中杂草。新华社发
郭家河乡是有名的“将军乡”，曾走出10余位共和国将军，有3500多人为新中国建立献出生命。1964年，长期带领游击队伍坚持大别山斗争的老红军刘名榜重返故里郭家河乡，专门来到湾店村，望着连绵的群山感慨，新县是革命的老蔸蔸（蔸，指植物的根），“红军洞”是历史的见证。接着，他指了指人群中老部下张贤盛的女儿张爱华：“你年轻，是革命的后代，要保护好那些山洞，不要被人损坏了。”
张爱华郑重地点了点头。那时没有人想到，这位时年23岁的乡村教师，会为此付出一生。
“红军洞”分布在后山一个叫“乱石窝”的地方，主要集中在半山腰以上。为了弄清山上有多少“红军洞”，张爱华那双握粉笔的手拿起了镰刀，一有时间，她就进山寻找“红军洞”。“乱石窝”到处是一人多高的荆棘，张爱华挥动镰刀清理山路，其间被马蜂蜇过，被蛇咬过，遇到过野猪。有一次，她下山时踩到松动的石头，掉进冰冷的水潭，幸而附近拾柴的村民听到呼救声，才把她救上来。
那一次，张爱华高烧了半个多月。迷迷糊糊中，她脑海中出现小时候的情景：那年她7岁，父母投身革命不在身边，反动派残酷地将她投入河中。醒来后，她第一眼看到的是帽子上缀着五角星的战士。
新中国成立后，党组织送她入校读书。8年求学时光，衣食住行各方面的难处，都有组织兜底照料。1961年，经组织分配，她得以走上向往的教师岗位。
“我的父辈，曾在这里战斗。我拥有的一切，都是党给予的。”身体痊愈后，张爱华寻找“红军洞”的决心更加坚定。
张爱华的丈夫潘国章心疼她，此后与妻子一起寻洞。只要时间允许，他们就天亮进山，天黑才回来。每发现一个能容纳3人以上的山洞，夫妻俩就在洞口附近做好记号，把山洞的位置和形状特征详细记在本子上。山里天气变得快，遇到大雨无法下山时，他们就像当年的红军将士和游击队员一样，在黑漆漆的山洞里等待雨停。
寻找“红军洞”，一寻就是10年。10年里，张爱华不知穿坏了多少双鞋，用坏多少把镰刀。到1974年前后，她和丈夫把“乱石窝”翻了个遍，共找到42座“红军洞”。
执着守护
沉默的山洞会“说话”
清晨，79岁的邱胜华从河南信阳乘坐长途汽车来到新县郭家河乡，轻车熟路。几年前，他辗转来到这里，在“乱石窝”找到一座名为“公共洞”的山洞。从那以后，只要身体允许，他每年都来。
山脚下，张爱华已经在等他了。两人一同上山，在一座大山洞前停下脚步。有关这座“公共洞”的故事，张爱华忍不住再一次讲给邱胜华听。
1947年，邱胜华就出生在这座山洞里。当时，他的父亲邱进敏作为县委干部，带领游击队员战斗在大别山中。母亲在洞里分娩时，山下的乡亲冒着杀头的风险，往山上送粮送水。后来游击队转移，孩子被寄养在老乡家，因局势动荡，音讯渐断。前些年，邱胜华通过一位党史研究者的文章，才打听到这里，从张爱华口中进一步了解到自己的身世。
如果不是张爱华的努力，这些故事，也许会永远留在历史深处。从进山寻洞那天起，她一直想弄明白，这些“红军洞”有着怎样的来历，洞里发生过怎样的故事。
为此，那些年她挨家挨户拜访当地健在老战士，寻访给部队送过粮的老村民。不少老人讲着讲着落了泪，张爱华把这些宝贵的回忆一字一句记下来，再对照当地史志逐条核实。
一座座沉睡的山洞被唤醒了。
“燕子洞”近景。张志勇摄
山上最大的“红军洞”是“燕子洞”，深60多米，洞顶覆盖着一大块形如飞燕的石板，主洞两侧分布着许多低矮的小洞，如同自然的“单间”。战争年代，这里曾是区域武装斗争的指挥中枢。
“保密洞”在“燕子洞”正南百余米，可容纳40多人。洞壁上有一条天然缝隙，透出一线光亮。地面上有许多石头的“桌椅”，这是干部们当年秘密开会的地方。
“吊洞”藏在悬崖峭壁间，洞口朝天，下去时须滑行10多米，才能到达一处隐蔽的横向洞穴。非到万不得已，人们不会使用它。
张爱华（左）、潘国章守护“红军洞”。徐智超摄
老人们讲述的英烈故事，同样令张爱华动容。被誉为“大别山江姐”的晏春山，在给“伤员洞”送粮途中不幸被捕，手指被钉进竹签，宁死不吐露“红军洞”的位置；游击队长肖先发，为了给断粮的队员找吃的，拄着木棍在前面探路，不慎坠崖牺牲……
这些故事，都被张爱华记录下来。她整理出一套完整详实的“红军洞”档案，1978年上报县政府。次年，“红军洞”被列为新县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张爱华获得县文物局颁发的义务文物保护员证。
然而，有了这个红本本，并不意味着接下来的守护之路是一片坦途。曾有开发商盯上了山里的石头，把机械设备轰隆隆地开进了大山。张爱华掏出红本本上前阻拦，对方不以为然。眼看钻头抵住岩石，张爱华扑了上去：“你们要动这里的石头，就先从我身上轧过去。”几十年间，张爱华共制止20多起以各种名目进山采石的行为。
张爱华擦拭晏春山烈士纪念碑。新华社发
全力以赴保护“红军洞”的同时，张爱华还想方设法收集散落的红色文物。吴焕先的手表、刘名榜的碗、红军用过的马镫……几十年下来，她和村民们共向有关单位捐献67件红色文物。她还一直希望给这段历史留一个醒目的标记——为了给“红军洞”立碑，她一趟趟往县里跑，写报告、等消息、再写报告……终于，在多方呼吁和支持下，县里拨款修建了“红军洞”纪念碑和晏春山烈士纪念碑。
半山腰处，几棵高大四季青的环绕中，红旗迎风飘扬，“红军洞”纪念碑静静矗立。风从山谷间穿过，满山松柏沙沙作响。张爱华知道，那一座座“红军洞”，正代表曾奋战在这里的先辈，向人们诉说着那些战斗的往事。
终生讲述
如同春蚕吐丝
不久前，在郭家河乡九年一贯制学校的教室里，张爱华缓步走上讲台，又一次给孩子们讲“红军洞”的故事。
老人温和的声音缓缓流淌，台下静悄悄的，孩子们听得格外入神。
下课铃响起，孩子们没有像平时那样冲出教室，而是围到老人跟前。当听到孩子们说以后要和自己一起守护“红军洞”，她苍老的脸上瞬间绽出笑容。
这些年，因为年岁的增长，张爱华无法再像从前那样经常翻山越岭。更多时候，她戴着老花镜伏案执笔，丰富“红军洞”资料，一有机会，就把那段历史讲给人们听。
如今，“红军洞”成为河南省文物保护单位，越来越多的游客慕名而来。为了讲好“红军洞”的故事，习惯说方言的张爱华努力练习普通话，把方言改成通俗易懂的词汇，“山伢子”也换成了“小朋友”。
女儿潘莉现担任河南大别山干部学院的特聘讲师，追随母亲的脚步讲述“红军洞”故事，也最懂母亲的心思。她说，近五六年来，母亲共为党员干部、中小学生、各地游客开展义务宣讲400多场，最多的一年讲了131场，如同春蚕吐丝。
教师出身的张爱华，也确实愿做一只春蚕。
谈到对“红军洞”的守护，她说：“我要像春蚕一样守护这个地方，春蚕死了丝不断，我走了后继还有人，我有4个孩子，如今又有志愿者团队，他们愿意继续守护‘红军洞’……”
本版制图：扈 硕
